第3章 乡试放榜鹿鸣宴
“陛下,恕臣直言——您的大明,亡了!”
“轰!”一言既出,满朝文武如遭雷击,魂飞魄散!扑通通跪倒一片,体弱者几乎当场昏厥。胡惟庸脸色煞白,手指冰凉,暗叫一声:“我命休矣!此子真疯矣!”
侍卫们手按刀柄,目光森冷,只待皇帝一声令下,便将这狂徒剁为肉泥。
死寂!如同实质般的死寂笼罩了大殿,空气凝固,时间仿佛停滞。
高踞御座之上的朱元璋,面皮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瞬间掠过极度震惊与暴怒的厉色,但那厉色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揣度的幽暗。他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住殿下那跪得笔直、竟无丝毫惧色的少年状元。
良久,那紧绷的、足以令任何人心胆俱裂的死寂,被一声冰冷的、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轻笑打破。
朱元璋眯起了那双能屠灭功臣、横扫天下的眼睛,嘴角扯起一丝古怪的弧度,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道:
“有——意——思。”
“给朕,细细道来……”
满殿死寂,唯闻殿外风吹旌旗猎猎作响,并几声压抑不住的、来自老臣的抽气声。那御座上的天子,目光如两把淬了冰的剔骨尖刀,刮过李泽的面上,缓缓又道:“朕,听着。”
李泽伏地,额角已渗出冷汗,心知此言一出,再无回头之路,索性将心一横,前世那点零碎记忆混杂着这些时日对洪武朝的观察,如沸水般在脑中翻腾。他再拜,声音竟比方才稳了些,只是微微发颤,并非全然假装:
“陛下息怒!臣所言‘亡’,非指社稷顷刻倾覆,皇图烟消云散。臣所指,乃气数之衰、祸根之种,隐于当下之政,若不及早察之、革之,则百年之后,恐有覆巢之危!”
“哦?”朱元璋身子向后靠了靠,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那笃笃轻响,敲在百官心上却如重锤,“你且说说,朕的大明,种了哪些亡国的祸根?”
“其一,在于土!”李泽抬起头,目光灼灼,“陛下起于田亩,深知民间疾苦。然今之田制,勋贵皇庄占地连阡陌,小民无立锥之地,或为佃户,仰人鼻息,岁岁所出,大半缴租,遇灾荒则卖儿鬻女;或流徙四方,成为流民。民无恒产,则无恒心。流民遍地,岂非乱世之兆?此乃一亡!”
几个户部老臣脸色微变,偷偷交换眼色,这话确是戳中了痛处,却无人敢深言。
“其二,在于商!”李泽继续道,语速加快,“陛下重农抑商,本为固本。然如今商税繁杂,胥吏上下其手,盘剥过甚。且海禁森严,片板不得下海。殊不知,商贸流通实为天下血脉。血脉不畅,则肢体羸弱。民间巨利,不得正途宣泄,则转为地下私贩,甚至勾结倭寇,为患沿海。财富不得增殖,国库何以充盈?此乃二亡!”
掌管刑名、钱粮的官员已是面如土色,汗透重衣。
“其三,在于……在于……”李泽略一迟疑,目光扫过御座旁垂手侍立的胡惟庸,咬了咬牙,“在于吏治与……宗室!”
“嗡!”殿内响起一片更大的骚动。胡惟庸眼皮猛地一跳,脸色阴沉下去。
“吏治之弊,陛下圣明,早有雷霆手段。然胥之害,甚于虎狼。他们熟知律例漏洞,欺上瞒下,鱼肉百姓。朝廷善政,经其手则变为苛政。此辈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而宗室……”李泽顿了一下,感受到来自龙椅方向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力,“陛下分封诸王,以卫中央,乃固本之举。然数代之后,宗室繁茂,岁禄已成朝廷巨负。王爷们坐享厚禄,不事生产,兼并土地,干预地方,长此以往,中央财力枯竭,地方尾大不掉……此乃三亡!”
这番话,句句如刀,刀刀见血,将洪武盛世锦绣帷幕下的隐忧、顽疾、甚至毒疮,血淋淋地剖开,曝于这煌煌大殿之上。百官早已听得魂不附体,许多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这放牛娃出身的状元郎,哪里是在答题,分明是在刀尖上跳舞,不,是在陛下心头那片最禁忌的逆鳞上剐蹭!
胡惟庸脸色铁青,出列躬身道:“陛下!李泽年少狂妄,言语无状,诽谤国政,诅咒宗室,其心可诛!其所言皆是危言耸听,动摇国本,请陛下治其大不敬之罪!”
几名御史也趁机纷纷附议,要求严惩。
朱元璋却沉默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他何尝不知这些弊端?土地兼并,他屡次下诏抑制;胥吏之害,他用剥皮实草的酷刑都难以禁绝;宗室禄米,他亦知是远忧……只是这些积重难返的痼疾,从未有人敢如此直接、如此系统、如此不留情面地在金殿之上,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这少年,要么是得了失心疯,自寻死路;要么……就真是窥见了某种他极力不愿承认的天机!
他猛地一挥手,止住了胡惟庸和众臣的喧哗。目光再次锁定李泽,声音低沉得可怕:“你说了三亡,句句骇人听闻。朕来问你,你既看得如此‘透彻’,可有解救之法?莫非也是你那考卷上所写的……‘明析资本’之类妖言?”
李泽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重重叩首:“陛下!臣之所学,并非妖言,乃是剖析世间贫富流转之理的工具。若论解救之法,臣浅见,首在‘变法’二字!”
“如何变?”
“于田制,或可试行‘摊丁入亩’,抑或探索‘官田租佃’新法,减轻自耕农之负,抑制豪强兼并;于商事,当整顿税制,简化流程,严惩贪吏,或可于特定口岸有限开海,设市舶司管理,既收利权,又绝私贩;于吏治,当高其俸禄以养廉,同时广开监督之门,严刑峻法以惩贪;于宗室……臣,臣斗胆……”李泽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或可逐步推行‘推恩令’之策,或鼓励宗室从事士农工商,自食其力,减少朝廷负担……”
这些建议,零零碎碎,夹杂着后世的一些模糊概念和他自己的理解,在此刻说出,已是石破天惊。尤其是涉及宗室,简直是大逆不道。
果然,此言一出,不等朱元璋反应,藩王出身的官员和勋贵们已是怒不可遏,纷纷斥骂:“狂悖!”“离间天家!”“其罪当诛!”
朱元璋的脸色变幻不定,谁也猜不透这位心思深沉的皇帝在想什么。他盯着李泽看了许久许久,久到李泽感觉自己几乎要在这目光下冻结成冰。
终于,皇帝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李泽。”
“臣在。”
“你今日所言,骇人听闻,离经叛道,足够朕杀你十次。”
李泽心头一凉。
“但是,”朱元璋话锋一转,“也有些许歪理,朕赐你为状元,更名李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