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眼石之谜(精华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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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8月17日上午8时30分,洪钧和宋佳来到法院门口,见到史成龙等人,然后一同走进法院。洪钧让史成龙他们在一楼等候,自己和宋佳来到三楼的法官办公室,但是没有见到本案的审判长陈法官。他们来到二楼的小法庭,门已经打开,但里面只有一名法警。他们走到辩护席,一边做开庭准备,一边等候法官。

8时50分,书记员走了进来。随后,三名法官和两名检察官也走了进来。洪钧连忙起身和陈法官打个招呼,拿着材料走过去。“陈法官,辩护方要求在审判中出示几份新的证言,并且要求法庭传唤这几位证人出庭作证。”说着,他把证人名单和复印的书面证言交给法官。

陈法官笑道:“洪律师,你这是搞突然袭击吧?”

洪钧也笑着说:“这些材料是被告人家属昨天晚上才交给我的。说老实话,这对我也是个突然袭击!”

陈法官很快地浏览一遍,皱着眉头说:“这么多证言都翻了,这案子可就复杂啦!洪律师,你可知道吧?如果辩护律师伪造证据,或者威胁、引诱证人作伪证,那可是要追究法律责任的。”

洪钧也收起了笑容,“审判长,这是被告人家属取来的证据。作为辩护律师,我有义务把它们提交给法庭。法律并没有禁止被告人家属去收集证据,也没有禁止证人在诉讼过程中改变自己先前的陈述。坦率地说,我也不能肯定这些证言都是真实可靠的。这个问题,应该由法庭来认定。刑诉法规定,证据必须经过查证属实,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当证人的陈述出现前后不一致的情况时,法庭可以传唤证人出庭,通过质证来判断真假嘛。”

陈法官看了看另外两名法官和两位检察官,提高声音说:“今儿个这案子可有点儿麻烦了。咱们先别开庭,商量商量咋儿办吧!”

其实,那几个人一直在旁听陈法官和洪律师的对话,此时便都围了过来。洪钧让宋佳把另外一套复印的书面证言交给了检察官,后者拿到公诉人席去翻阅。法官也都坐下翻阅证言材料。洪钧和宋佳便回到辩护席等候。

陈法官等大家看完材料,才说:“亏了今天不是公开审判,没有旁听的人,要不然可就狼狈喽!各位都说说咋儿办吧。我可先说明了,咱们这不是开庭,就是交换意见。张科长,你们是啥意见?”

张检察官面带微笑地说:“既然是交换意见,那我可就坐着说了。我先表个态吧。辩护方究竟采取了啥手段,让证人都改变了原来的证言,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但这个事儿,我们一定得查,而且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我先把丑话撂在这儿,真有人违法取证,那就不管他是谁,一律追究法律责任。再说今天的庭审,我们的意见是按原计划开庭。金彩凤这个案子,我们可是按照‘严打’的精神,从重从快办理的。大家伙都知道,这‘严打’是市里给定的调。我听说,明年还要再来一次全国性的‘严打’呢!再说了,我们手里的案子很多,法院也一个样,辩护律师又是北京来的。大家伙都很忙,能凑到一个时间也不容易。今天是礼拜四,明天我们院里有个会,下礼拜我还得出趟差。要我看,咱们还是先把庭开了,至于这些证据该咋儿定,就请合议庭综合评断吧。”

陈法官转向辩护席,“洪律师,你是啥意见?”

洪钧说:“如果公诉方坚持今天开庭,我也不反对。不过,我认为本案的情况符合《刑事诉讼法》第123条关于延期审理的规定。现在出现了新证据,而且有几个重要的证人今天还没能来,比如那个给史武贵看病的王医生和那两个看见金彩凤和史文贵约会的证人就都没有来。因此,延期审理是比较合适的。”

陈法官问检察官:“张科长,你们同意延期审理吗?如果检察院认为本案需要补充侦查,那也是延期审理的一个理由。”

张检察官说:“我认为没必要延。案卷中的证据是确实充分的。被告人金彩凤有杀人动机,有投毒行为,而且她自己也供认了。就像我们在起诉书中说的,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金彩凤的行为已经触犯了《刑法》第132条关于故意杀人罪的规定,依法应该追究刑事责任。这就是我们的起诉意见,至于该咋儿判,那就得看法院的意见喽。”

陈法官没有说话,但是把目光投向了洪钧。

洪钧点了点头,说:“既然公诉人谈到了本案的证据,那我也就谈谈我的看法。坦率地说,我认为本案的有罪证据既不确实,也不充分。第一,公诉方的主要证据是证人证言。且不说这些证言的内容已经出现了变化,就算这些证言是真实可靠的,它们也都属于间接证据。无论是证明金彩凤和史文贵年轻时有恋爱关系,还是证明他们现在有私情,还是证明金彩凤采摘过巴豆果,都不能直接证明金彩凤实施了投毒杀人的行为。第二,案卷中的‘村民意见’属于意见证据,根本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我们知道,这种意见证据的基础不是个人对案件事实的感知,而是人们对当事人的看法。人们的看法往往是有差异的,而且很容易受成见乃至偏见的影响。另外,意见证据也不稳定,容易发生变化。这后来的两份‘村民意见’就跟原来的完全不同了。”

陈法官说:“洪律师,据我所知,咱们国家现在还没有意见证据规则。在实践中,我们法院判案还是要考虑老百姓的意见,因为法院的判决需要老百姓接受,这样才能案结事了。不过,你新拿来的这两份‘村民意见’也有价值,合议庭也会考虑的。”

张检察官说:“我不同意辩护律师的说法,这个案件中咋儿就没有直接证据呢?被告人金彩凤的认罪口供就是直接证据嘛!我还亲自去提审过,她也承认害死了史武贵。被告人都供认不讳了,这案子咋儿就不能定呢?”

洪钧说:“我同意,被告人的认罪口供属于直接证据,但是我们要看被告人究竟供认了什么,有没有关于犯罪指控的实质性内容。根据我会见被告人的情况,金彩凤虽然承认自己害死了史武贵,但是并没有供认具体的杀人行为。这种缺乏实质性内容的口供是不具有证明力的。再有,我国《刑事诉讼法》第35条明确规定,要重证据,重调查研究,不轻信口供。只有被告人供述,没有其他证据的,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

张检察官说:“本案当然有其他证据,有证人证言,还有证明被害人死于巴豆中毒的鉴定结论。这鉴定结论可是科学证据!”

洪钧说:“鉴定结论确实属于科学证据,但是并不等于说每个鉴定结论都是科学可靠的,都具有充分的证明力。首先,就算这个鉴定结论是科学可靠的,能证明史武贵死于巴豆中毒,但这也不能肯定就是金彩凤实施了投毒的行为,本案中还存在着其他人投毒的可能性。比如说,别人害死了史武贵,而金彩凤的认罪是在替别人顶罪。虽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但也是一种我们不应该忽视的可能性。其次,这个鉴定结论本身也缺乏科学的严谨性和确定性。请注意,法医在鉴定结论中说,‘虽然在死者的血液和胃肠内容物中未能检出毒物,但综合根据死者的临床症状、尸检所见和死于心肾功能衰竭等情况,可以得出史武贵因过量服用巴豆水而慢性中毒死亡的结论’。我们知道,确定中毒死亡的重要依据是毒物化验的结果。法医没有检出毒物,怎么能认定是中毒死亡?当然,法医的用语还是比较谨慎的。他说的只是‘可以得出中毒死亡的结论’,并未肯定史武贵就是死于巴豆中毒死亡。”

张检察官说:“关于这个问题,我还真去问过法医,也请教过毒物检验的专家。他们告诉我,毒物检验结果为阴性,只能说明未查出毒物,并不能否定中毒死亡。如果死前吸收的毒物已经在身体内分解了,或者形成了衍生物,特别是在多次少量服用毒物的情况下,那检验结果也可能是阴性。我认为,这个法医鉴定结论是科学可靠的。”

洪钧说:“张科长的认真精神令人敬佩。不过,你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性,而这里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昨天,我们也去咨询了医学专家。专家说,呕吐、腹泻、脱水、电解质紊乱乃至昏迷等临床症状很像是急性中毒型菌痢。当然,根据这些症状,我们不能完全排除巴豆致死的可能性,但也不能排除菌痢致死的可能性。关键问题是,被害人的死亡原因是本案的要件事实,必须有充分的证据,而且证明结果必须具有唯一性。但是,现有的证据不能充分、排他地证明史武贵死于巴豆中毒,我们怎么能认定金彩凤是投毒杀害史武贵的凶手呢?换句话说,我们连史武贵是怎么死的都没有查清楚,就要认定金彩凤是杀人凶手,这是不是有点儿太草率了?”

洪钧等候片刻,见法官和检察官都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又说:“各位一定知道我国历史上著名的杨乃武与小白菜冤案吧?在那起冤案中,负责审判的县官和知府就是听信传言,先入为主,再加上刑讯逼供,认定小白菜和杨乃武有奸情,合谋毒害亲夫葛品连。但后来查明,葛品连是患病身亡,根本不是中毒身亡。就是因为法官的草率和疏忽,才酿成了千古奇冤啊!”

陈法官和另外两位法官耳语几句,然后看了看检察官,不紧不慢地说:“看来,这个案子还真挺复杂的。这样吧,咱们先打个歇儿,出去抽根烟,回来再说吧。”

洪钧领会了陈法官的意思,就站起身来,和宋佳走了出去。

陈法官也站起身来,目送洪钧二人出去之后,走到张科长面前,掏出香烟,递给张科长一支。二人分别点着香烟,都抽了一口,吐出一片烟雾。

陈法官说:“老张,这个案子,咱们先前也交换过意见。你知道,我原本就感觉这证据不太足。”

张科长说:“这个案子可是政法委定的十大要案之一,让按‘严打’精神办。”

“这个案子有啥背景吗?”

“据说吧,当地老百姓要求很强烈,不严办怕引起啥纠纷。你知道,盲龙峪那个地方很复杂,那里的人都古怪得很哪!”

“可说老实话,就眼下这些证据,我这心里还真没底!”

“我们原来也要求公安去补充证据,把死亡原因砸瓷实喽。可公安硬顶着,就这些证据了。你让我们咋儿办?只好往外诉呗!”

“‘严打’是很重要,但还得保证案件质量吧。俗话说,萝卜快了不洗泥。可真要办成错案,那责任可就大啦!我这么说吧,如果就这些证据,我的意见是按无罪判。”

“如果你们真敢判无罪,我佩服!”

“当然了,这个案子我们合议庭说了不算数,肯定得上审委会。不过,我已经向李院长汇报过了,他也支持我的意见。要我说,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以出现新证据为理由,先办个延期审理吧。”

“如果你们这么定,我没意见。”

陈法官走回法官席,让书记员把辩护律师请进来。大家入座之后,他说:“各位,咱们今天不是正式开庭,但也可以算是开了一个预备庭,交换一下意见。按照《刑事诉讼法》第123条的规定,辩护方申请新的证人到庭或重新鉴定的,或者检察院认为需要补充侦查的,或者法庭认为证据不足需要退回检察院的,合议庭可以决定延期审理。此案人命关天,我们必须慎重。现在,本合议庭决定,金彩凤投毒杀人一案,延期审理。洪律师还有啥意见吗?”

洪钧说:“审判长,我认为本案需要核实的证据很多,需要补充调查的问题也很多,恐怕不容易在短期内再开庭了。是吧?”

陈法官不无困惑地问:“你这是啥意思?”

“我们想代表被告人申请取保候审。金彩凤现在的身体状况很不好,而且她显然没有社会危险性,也不会逃避审判,符合取保候审的条件。”

“这杀人案一般是不能办取保的。”

“但是法律并没有禁止呀!按照刑诉法的规定,可能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的嫌疑人、被告人,只要符合取保候审条件的,就都可以办。刑诉法还规定,已经羁押但需要继续查证的,也可以取保候审。”

“你说的那是因为超了办案期限,但这个案子的时限应该没有问题,有问题的就是证据,还有被告人的身体。我听说,被告人的身体不大好。她有啥病吗?”陈法官把目光转向了书记员。

书记员小声说:“我们办提押手续的时候,看守所的赵所长说了,金彩凤最近的身体确实很虚弱,有一次还晕倒了。看守所的医生给做过检查,但是也没查出是什么毛病。赵所长怀疑她也是喝巴豆水中了毒。”

陈法官沉思片刻,转头对洪钧说:“洪律师,办取保候审,那得有可靠的保证人啊。”

洪钧拿出准备好的保证书,送到陈法官面前。“审判长,这是当地两位村委会主任签名的保证书,他们都愿意为金彩凤担保。而且,他们就在外面等候,可以亲自来办理取保候审的手续。”

陈法官笑道:“洪律师,看来你真是有备而来啊!不过,这个事儿,我们说了不算,得由院领导决定。不过呢,今天已经把被告人从看守所提来了,不能开庭,要是能办了取保,也算没白跑一趟。这样,你们等一会儿,我去请示领导。”

陈法官走后,众人也站起身来,有的出去方便,有的喝水抽烟。张检察官掏出一盒香烟,走过来,请洪钧抽烟。洪钧说自己不会吸烟,并表示感谢。

张检察官点着一支香烟,抽了一口,态度诚恳地说:“洪律师,来之前,我就听说你是美国的法学博士,很厉害。今天一听,你说话果然有水平,对证据的分析也很到位,让我们学到不少东西。”

洪钧就怕被人夸奖,此时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哪里,我们只是分析问题的角度不同而已。”

“你这话说得就很到位!古人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我们办案,确实需要认真听取辩护方的意见,以免出现错案。你知道,我们一年得办几百起案子,压力很大,有时候对证据的审查就不到位,对问题的思考也不到位。要说呢,你们辩护律师也是在帮助我们防止出现错案,我们还应该感谢你们呢。”

“张科长说话,也很有水平啊!”

“说实话,我特别愿意跟高水平的辩护律师交手。如果经常能跟像你这样的大律师交手,我们的专业水平一定能很快提高。我这人有个业余爱好,打羽毛球。以前,我就跟我们科里的那几个人打,他们都是初学的,水平很低,我一个人可以打他们两个人,自我感觉就很好。但是后来,我在外面遇见了高手,被人家打得满场跑,还得不了几分。一个教练对我说,你老跟水平低的人打,你的水平就很难提高,只有经常跟高手过招,你的水平才能提高。我们干公诉,也是这个道理。如果我们遇到的都是既没水平也不敬业的辩护律师,那我们的专业水平就很难提高了。”

“您的话,很有道理。中国的法制建设,既需要高水平的法官和检察官,也需要高水平的律师。公诉人和辩护律师既是对手,又是同道。如果没有高水平的辩护律师,就不会有高水平的公诉人。如果没有律师来担任辩护人,那大概也就无须检察官来担任公诉人了。侦查人员直接把起诉意见书交给法院,或者拿到法庭上念一遍,既省力,又省钱。”

“让你这么一说,如果没有了辩护律师,我们检察官还都要下岗了。不过,你这话确有一定道理。我相信,金彩凤这个案子不会就这样了结,所以我肯定还有向你学习的机会。”

“张科长,我们互相学习。”

“我估计老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们得先走了。”

检察官走后,又过了一个多小时,陈法官才回来。他神态轻松地说,法院领导终于批准了金彩凤的取保候审。他让洪律师请保证人到法庭来。

洪钧和宋佳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走出法庭,在一楼找到焦急等待的史成龙等人,简要告知协商的过程和法庭的决定。史成龙等人很高兴,一再表示感谢。洪钧说,这个案子现已告一段落,他们必须尽快赶回北京。史成龙说,他也要跟洪钧和宋佳一起回北京,一来要到学校处理培训班的事务,二来想去看看姥爷和姥姥。成虎说,取保候审的手续,他们可以去办。于是,洪钧和史成龙约定,回去收拾行李,午饭后开车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