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次交锋

四周隐约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和极低的嗤笑。

毒。真毒。

谁不知道虞烬是圈里出了名的“事故体质”?走到哪儿都能有点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偏偏每次她都“运气爆棚”地安然无恙,尴尬或头疼的总是别人。谢枕寒这话,不仅是嘲讽,简直是把“你就是个行走的麻烦精”刻在了公屏上。

虞烬脸上的表情空白了那么一瞬,像是被这过于“高级”的刻薄给噎住了,没完全消化。但下一秒,那灿烂到晃眼的笑容又重新回到她脸上,甚至比之前更甜,她还俏皮地皱了皱鼻子,眨眨眼:

“谢少您真会夸人!连我的‘运气’都能建模型分析了,不愧是谢家未来的掌舵人,思维就是不一样!不过您放心,我的运气一向很好,说不定这次‘意外’,真能给您的数据模型带去点积极的、意想不到的‘异常值’呢?”

比如,让你今晚的数据模型直接崩掉?她在心里默默补充,笑容无懈可击。

谢枕寒没再接话,只极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敬谢不敏”和“保持距离”。

他不再停留,对匆匆赶来的虞家父母略微颔首,语气总算带上了一丝属于晚辈的、淡得几乎品不出来的客气:“虞伯父,虞伯母,失陪,稍作整理。”

虞父虞明轩气质儒雅,连忙道:“快去快去,枕寒,真是对不住,烬烬这孩子总是毛毛躁躁……”他看向女儿,眼里是无奈的纵容,没什么真正的火气。

虞母苏婉则更直接,上前想拉谢枕寒的手,满脸心疼:“哎呦,这酒冰不冰?有没有呛着?快去换件干的,千万别着凉。烬烬!”她回头,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

虞烬立刻缩到父亲身后,吐了吐舌头,一副“我知道错了下次还敢”的俏皮模样,惹得旁边几个年轻人都笑了起来。

谢枕寒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苏婉伸来的手,只微微点头示意,便在一位始终沉默跟在他身后半步、穿着得体西装、气质沉稳干练的年轻男子的陪同下,转身朝休息室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股孤峭。

这个小插曲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荡开几圈涟漪,很快又被新的乐曲、新的寒暄、新的利益交换所覆盖。虞烬很快又被她那群朋友拉回去,继续刚才的话题,笑声清脆,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

只是没人注意到,在她仰头将杯中剩余的一点香槟饮尽时,眼底飞速掠过一丝极快、极深、冰冷却明亮的审视,像阳光下的刀锋,一闪即逝。

也无人知晓,走向休息室的谢枕寒,在长廊转角无人处的阴影里,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去拂拭胸前的酒渍,而是抬起右手,指尖极轻地、准确地按压在自己左侧锁骨下方,心脏偏上的位置。

那里,在湿冷丝绸的包裹之下,皮肤之下,更深的地方……

在酒液泼溅、与她靠近的瞬间,那纠缠了他无尽岁月、早已成为生命一部分的、近乎凝固灵魂的“寒痛”深处,似乎被一粒微小到近乎幻觉,却带着奇异灼烫感的火星,轻轻擦过,激起一阵陌生而尖锐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刺痛回响。

……

拍卖环节是晚宴的高潮,槌起槌落,数字在慈善的名义下翻滚出惊人的高度。

虞烬重新挂上甜美的笑容,乖巧地坐在父母身边,心思却有些飘忽。直到礼仪小姐用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捧出一个铺着墨绿色丝绒的托盘,拍卖师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神秘感的声音介绍:

“接下来这件拍品,非常特殊。据捐赠者介绍,是其家族早年于西南边陲深山中偶然所得,一枚血沁寒玉簪的残件。年代不可考,玉质奇特,沁色天成,纹饰古奥,极具收藏与研究价值。”

灯光聚焦。

托盘里,静静躺着一截不足三寸长的断簪。玉质是一种罕见的、近乎青灰色的冷白,触目生寒,却在断裂的茬口处,蜿蜒着数缕暗沉如干涸鲜血、又似岩浆流淌后凝固的纹路。簪体造型古朴奇诡,雕刻的纹饰非花非兽,扭曲盘绕,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沉郁而狰狞的美感。

起拍价就已令人侧目。

虞烬脸上得体的微笑,在灯光聚焦于那枚残簪的刹那,毫无征兆地僵住。

她的目光像被无形的钉子钉死在那枚玉簪的投影大图上。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地、不规则地狂跳起来!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地砸在胸腔上,带来窒息般的闷痛。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尖锐刺痛、深入骨髓的冰冷,以及某种滔天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绝望情绪,蛮横地冲垮了她所有理智的防线,海啸般席卷而来!那冰冷如此熟悉,仿佛曾将她彻底吞噬;那绝望如此刻骨,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

“咳……”

她猛地捂住嘴,低咳一声,掩饰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几乎逸出喉咙的呜咽。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烬烬?”

身旁的母亲苏婉第一时间察觉,温暖的手立刻覆上她的额头,又握住她冰凉的手。

“怎么了?手这么冷,脸色也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

虞烬的声音有点发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她用力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再睁开时,已努力挤出惯常的、带着点撒娇和无赖的笑容,“可能真有点闷,空调太冷了。妈,我没事。”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玉簪。可那诡异的造型,那血沁的纹路,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灼痛和晕眩。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战栗的熟悉感,伴随着尖锐的头痛,嗡地炸开。

她没注意到,斜前方隔着几个座位,原本意兴阑珊阖目养神的谢枕寒,在那枚玉簪被展示的刹那,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深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上那截残簪放大的影像,幽深得像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寒潭,其下仿佛有冰川在无声碰撞、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