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 时光奕奕
夏落秋想逼我就范。他充满好奇地瞧着我。可是我不确定应不应该对他讲那些事,即使早已过去。我真想对他说,你现在的样子和俯瞰梦境差不多。
还好,小止醒了,那些往事就留到以后吧。他会失去探究的兴趣,我也实在记不起模糊的过去。
我带小止上厕所,她爸爸放下胳膊,躺下来看着淡黄色花苞状天花板。难道他真的生气了吗?他并不是易于沉默的人。
在我没有遇见夏落秋的时候,就决定遇见他——携手一生的人时,便坦白。我做好准备:生命中注定的人是否真的会毫不介意,我无从知道。毕竟埃莱奥诺蕾无法明白贝多芬怎么可以在热烈爱上另一位小姐,感情无疾而终后又来挽回她,向她表白?埃莱奥诺蕾不愿接受,即使那时她为了他喜欢别的女孩而向母亲哭诉,悲伤难抑。女孩觉得他不可以那样做。后来她与一位年轻人,也是贝多芬的朋友结婚了。埃莱奥诺蕾也是对另一个人心生爱慕,我没搞清楚这和贝多芬有什么不同,但她那时确实无法接受贝多芬那种行为。也许是因为,正当她为了他喜欢别人泪流满面,在母亲的怀抱里寻求安慰的时候,贝多芬却恰好知道了她的爱慕和忧伤,于是突然意识到她的存在般向她表白,企图,也相信会挽回她。对一个明媚单纯的少女而言,他与另一个人爱情的圆满与破碎与否是一样的:贝多芬热烈地爱慕另一个人,不是她。她难过,但也是骄傲的,纯粹的,所以她没有答应贝多芬的表白。
有些人就是会坚持一些事情,抗拒另外的事情。
可我们相恋、步入婚姻殿堂,又有了小止,我还是没有说出来。渐渐觉得没必要旧事重提,实在毫不相干。而我想着以后终归要告诉他。结果今天开口说的时候,我才发觉那些旧事像水流一样,以为无足轻重,但却因为回忆与讲述再次活生生的,具有了重量,落在手上可以感觉到冲击力,洪水冲毁石桥便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那么就不说了。然而看来不太行,定时炸弹计时器声音一直在响,虽然是假的炸弹。
小止回到床上趴在爸爸身上,他拍拍她的小背。“要出去玩吗?”“想不想坐时光穿梭机啊?”小止不懂,揉揉眼睛,看着爸爸嘴巴开开关关。他坐起来,摸摸小止的小耳朵,毛茸茸。
“你想去运河博物馆?”我问。这好像得提前预约。
“对,昨天我预约了。南帕曾说可以乘坐木船航行在蓝色海面,眼前就会有运河沿岸居民的生活场景一幕幕涌现,而且四季更迭。我们也去看看。”
“南帕一家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他儿子太淘气了,他们很头疼。”
“他两岁了,是调皮的时候。”
“嗯,女孩两岁应该不会那样熬人吧。小止那么安静。”
“不一定。妈说你小时候很调皮,万一她随你呢。”
“那也行,我奉陪。应该也很有意思。”夏落秋好像已经想象到那种画面了,果然是爱玩的人。
“我们现在走吗?”
“等你收拾好我们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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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帕和夏落秋是校友,后来变成朋友。夏落秋说硕士入学的时候他对一切都很陌生。那是他第一次来到南京,举目无亲。他觉得很不适应,怀疑自己坚持来南大读书是不是真的和父母所说的那样太固执了,不可行。当时我说:“南京大学?”他有点蒙,南大还能是哪所学校?我明白他的疑惑。“你是那里的学生,可以非常自然地说出‘南大’,可是我不是。如果偶尔谈到它,我会一本正经地说‘南京大学’,而不是有点亲切的‘南大’,所以我听见的时候当然不会迅速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它。”“我还以为所有人都那样叫呢。”
他继续说下去。夏落秋说是南帕的友谊让他觉得安心,渐渐不再迷茫无措。和南帕第一次遇见是在篮球场。夏落秋站在篮球场边观看球赛,截住了将要蹦落到场线外的篮球,抛给前来拿球的男生。他们相视一笑。大概一个多月后,某次午饭时间食堂没有空桌,一个男生就和夏落秋拼桌吃饭。他们认出了对方,感叹很巧。就这样他们相识,渐渐成为朋友,常常约着吃饭,打篮球,对彼此的了解一步步加深。夏落秋说,这个朋友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和他聊天会很舒服。但他不仅仅温和淡雅,令人意外地礼貌、举止绅士,同时他的勇敢无畏也很令人惊奇。我问怎样令人意外地礼貌?夏落秋哈哈大笑,眉飞色舞,问我,如果你和一个新同学互加联系方式后,你会怎样打招呼?我说:“你好,hello或嗨。”他说,对我们都是这样。可南帕不一样。南帕遇见萧兮南,心生爱慕想要追求她时,就立刻申请添加微信好友。那么温和的南帕这么主动勇敢,怎会不令人费解。而成功后他打招呼的话居然是“您好!”。我笑起来,果然令人意外地礼貌。他们明明都是学生,即使不知道年级、专业、班级,也似乎用不到这么严肃郑重的语气,好像对面是长辈。我猜萧兮南看到那个招呼语也会觉得意外、好笑。说不定也正是那句话让她对南帕有好奇的感觉。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充满好奇,兴味盎然地想要了解另一个时,故事就真正开始了,一发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