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章 数字游戏
我从没想过超能力会以这种方式降临。
当晨间例会第17次提到“力争存款余额增长一个百分点“时,银行大堂的LED时钟突然在眼前裂解成无数跳动的数字。主管的领带夹在阳光下折射出“+1“的符号,同事敲击计算器的声音化作数据洪流将我淹没。
“小满?报表有问题?“王姐推了推黑框眼镜,我面前的季度利润表上,每个数字都在不安分地颤抖。指尖无意识划过纸面,利润总额末尾的3突然扭动着变成了4。
茶水间的微波炉突然发出爆鸣。咖啡杯上氤氲的热气凝成“65℃“的字样,当我试着在虚空中划动,温度数值瞬间降到64℃。第三次实验时,我颤抖着把刚取的2万元现金叠成扇形,ATM屏幕上的余额从49999变成了50000。
这个发现让我在更衣室抖得像片落叶。磨砂玻璃映出我发青的嘴唇,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家族群弹出奶奶心衰住院的消息。
重症监护室的消毒水味混着仪器嗡鸣。父亲蹲在走廊给亲戚打电话借钱,白大褂掠过时飘来零星的“ECMO““日均八千“。我望着透明病房里奶奶灰败的面容,心电监护仪上36%的血氧饱和度刺得眼睛生疼。
“加一。“我对着玻璃呵气,血氧值跳动到37%的瞬间,奶奶的指尖突然痉挛。护士站的警报器骤然响起,三个医生冲进病房时,我瘫坐在长椅上盯着自己发烫的掌心。
深夜的住院部走廊空无一人。我跪在病房外数着呼吸,当仪器显示剩余寿命“3天“时,用指甲在墙上刻下“+1“。幽蓝的月光里,那些数字像被无形的手抹去重写,变成“4天“的瞬间,奶奶的输液管突然涌出黑色絮状物。
“奇迹!简直是医学奇迹!“主治医师举着CT片冲进办公室时,我正把第三张信用卡插进POS机。屏幕显示手术费298000元,指尖轻触的刹那,金额跳成298001元。缴费成功的提示音里,我听到上帝在云端拨动算盘。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第18小时,护士说找到了新的血管通路方案。当我把奶奶手机里全家福照片人数从7改成8,监控仪上的心室颤动突然转为规律节拍。玻璃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融化的雪水在窗台写下“成功率18%“。
“患者醒了!“欢呼声炸响的瞬间,我瘫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奶奶枕边的桃木梳突然断成两截,梳齿在月光下排列成罗马数字Ⅳ。护工擦窗时失手打翻消毒液,流淌的液体在地面拼出“287“的荧光数字。
出院那天的阳光亮得反常。奶奶坐在轮椅里抚摸我的头发,她腕间的住院手环无端渗出墨迹,编号后三位从436变成437。电梯下行时剧烈震颤,楼层数字在“3“和“4“之间疯狂闪烁,保洁员的拖把突然在血氧饱和度76%的水渍上打滑。
直到那天清晨发现奶奶在浇花。
露珠顺着龟背竹的叶脉滚落,在晨光里折射出七彩光晕。奶奶哼着黄梅戏修剪枯叶,可那些新长出的嫩芽分明是暗紫色的。当她把水壶放下时,我看到她手背的老年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囡囡你看,隔壁刘爷爷送的君子兰。“她转身的瞬间,我数清了她新增的第七条皱纹。瓷盆里血红的花朵突然同时凋谢,枯萎的花瓣在地板拼出“74“的形状——那正是刘爷爷病房号。
我冲到医院时,太平间正推出盖着白布的担架。护士台的值班表显示刘爷爷昨夜突发室颤,死亡时间凌晨3:04分。而我家客厅的时钟,永远停在了奶奶浇花时的3:03分。
“这不是治疗,是盗窃。“黑衣男人出现在我加班回家的巷口时,霓虹灯牌正在播放某国地震新闻。他指尖夹着的烟头明灭间,人行道地砖的裂纹突然组成无数“+1“符号,“你以为增加的数值从何而来?“
便利店突然停电,冰柜里的碳酸饮料接连爆裂。男人摘下墨镜,瞳孔里旋转着银河般的数字漩涡:“血氧饱和度+1的代价,是平行时空某个婴儿少了一次呼吸;手术费+1元,对应着非洲矿洞里某根断裂的安全绳。“
奶奶开始咳出带金粉的淤血是在冬至那天。CT显示她的心脏正在变成水晶质地,床头监测仪上的年龄显示突然从78跳成79。当我疯狂擦拭那些数字,发现皮下浮现的血管已经编织成二进制代码。
“每个维度都有守恒账簿。“男人将平板电脑推过来,新闻画面里东京某医院正报道集体猝死事件。奶奶的心电图突然变成股市分时走势图,当最后一道波纹化作数字287万,我终于看清她眼角泪珠里映出的世界——
无数病房正在坍塌,年轻母亲抱着死婴撞向监护仪,白发教授把胰岛素笔扎进动脉,所有的哭喊都指向我们这个时空的坐标。
除夕夜的钟声响起时,我握紧奶奶长出鳞片的手。窗外烟花在夜空炸开“+1“的形状,我最后一次发动能力,将病历本上的生存天数从1改成了0。
晨光穿透云层时,奶奶的银发在风里碎成光尘。住院部走廊的电子钟永远停在07:29,而我在晨间新闻里看到,昨夜全球有287万人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护士送来整理好的遗物时,我翻开奶奶的《本草纲目》,泛黄的扉页上用钢笔写着:“1937-2015,此生于愿足矣。“墨迹新鲜得像是昨天才写就,而书页间的银杏叶标本,正在悄悄长出第79道叶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