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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鬼面宦官(上)
夜色如墨,将神策军的驻地染成一片深沉的黑。
李琰凭借着对皇宫地形的模糊记忆,小心翼翼地避开一队又一队的巡逻士兵,朝着记忆中神策军马厩的方向摸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牲畜气味,夹杂着草料腐烂的酸臭,让李琰微微皱眉。
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躲在一处堆满干草的角落里,眯起眼睛观察着不远处的马厩。
月光透过营房之间的缝隙,如同碎银般洒落在地面,将一排排整齐的营房照得忽明忽暗。
身着厚重铠甲的神策军士兵,如同雕塑般伫立在岗哨上,手中的长矛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这里的马厩,与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除了常见的战马之外,居然还混养着体型高大的大食良驹,以及浑身长毛的吐蕃牦牛。
那些大食良驹,身形矫健,肌肉线条流畅,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万里挑一的良种。而那些吐蕃牦牛,则显得格外粗壮,它们低着头,默默地咀嚼着草料,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琰心中暗自惊讶,神策军的后勤如此复杂,看来韩全诲这个鬼面宦官,远比他想象中更加深不可测。
月光穿过鳞甲阵列,在地面投射出棋盘状的光影,随着微风拂动,光影也随之摇曳,仿佛活过来一般。
李琰深吸一口气,将身体紧紧地贴在墙壁上,试图融入那片阴影之中。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站住!什么人?”
两名巡逻士兵手持火把,朝着李琰藏身的地方走了过来。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的脸庞,也照亮了李琰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
李琰屏住呼吸,缓缓地向后退去,试图绕开巡逻士兵的视线。
然而,就在他即将成功之际,脚下却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石头。
“谁在那里!”
巡逻士兵的语气变得更加严厉,他们举起火把,加快了脚步。
李琰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马厩的深处跑去。
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在他前方不远处,一架古老的弩机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嗖——”
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箭矢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李琰飞射而来……
“小心!”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李琰的耳边响起,可是已经晚了……
肩头传来一阵剧痛,箭矢破空而至,带着死亡的呼啸。
李琰只觉肩头一麻,紧接着便是火辣辣的剧痛,他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他顾不上查看伤势,借着惯性向前猛冲几步,躲开了第二支箭矢的攻击。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架古老的弩机,正静静地伫立在昏暗的角落里,弩臂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烟气。
那弩机造型古朴,通体黝黑,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追!别让他跑了!”巡逻士兵的叫喊声越来越近,脚步声也愈发急促,李琰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了。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肩头的剧痛,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他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快速判断着周围的环境。
马厩的构造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一排排马厩之间,错综复杂地连接着各种通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马粪和草料的味道。
“在那边!他跑进马厩了!”巡逻士兵的声音在背后回荡,越来越近。
李琰不敢回头,他一边奔跑,一边观察着周围。
他发现,马厩里竟然还饲养着一些杂役的牲畜,它们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安地走动着,发出沉闷的喘息声。
他注意到,在马厩的一角,堆放着许多废弃的木料和一些陈旧的工具。他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猛地一转身,躲在了一堆废弃的木板后面,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巡逻士兵已经冲进了马厩,他们举着火把,将昏暗的马厩照得通明。
火光在墙壁上跳跃,映照着他们狰狞的面孔。
“搜!仔细搜!”领头的士兵大声喊道,他的声音粗粝而充满杀气。
李琰躲在木板后面,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匕首,他的心中充满了警惕。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本能的恐惧在作祟。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一旦被他们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他缓缓地挪动身躯,试图从木板的缝隙中观察外面的情况。
突然,他瞥见了一枚箭矢。这枚箭矢,与他之前所中的不同,箭簇竟然闪烁着金属的光泽,箭头锋利无比,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
李琰眉头紧皱,这箭簇的锻造工艺,绝非寻常。它似乎采用了某种特殊的灌钢法,这种工艺,即使在现代也并不多见。
他心中一凛,看来,这神策军的背后,果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看来他们暂时没有发现自己。
李琰慢慢地从木板后面钻了出来,他捂着受伤的肩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你的身手不错,竟然能躲过我的弩箭。”
李琰猛地转过身去,他看到,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人,他手中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弩,正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自己。
男人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鬼脸面具,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你是谁?”李琰警惕地问道,他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匕首,随时准备战斗。
鬼脸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缓缓地举起手中的短弩,冰冷的目光透过面具,牢牢地锁定了他。
“看来,今晚你是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了。”鬼脸男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来自地狱的召唤,他慢慢地举起了手中的短弩,手指轻轻地搭上了扳机,空气中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李琰强忍着肩头的剧痛,眼神如鹰隼般紧盯着鬼面男人手中的短弩。
那弩箭的箭头泛着幽蓝色的光芒,显然淬了剧毒,一旦被射中,恐怕顷刻毙命。
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阁下何必遮遮掩掩?”李琰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试图拖延时间,“神策军中,藏龙卧虎,在下不过是误入此地,并无恶意。”
鬼面男人发出桀桀的怪笑,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误入?九皇子殿下,深夜造访神策军马厩,这份‘误入’,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李琰心头一沉,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看来今晚是难以善了了。
他一边暗自运转体内残存的真气,试图减轻肩头的疼痛,一边快速思索着脱身之计。
马厩内的气味更加浓烈,各种牲畜的骚臭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李琰强忍着不适,目光扫过地面。突然,他注意到一堆新鲜的马粪。这些马粪并非来自普通的战马,而是来自体型更加高大的河朔战马。
河朔三镇与朝廷貌合神离,战马更是严禁私下交易,神策军马厩中出现河朔战马,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李琰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计划浮上心头。
他佯装不经意地挪动脚步,靠近了那堆马粪。
“殿下莫非是想用这些秽物来对付我?”鬼面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中充满了嘲讽,“未免太过天真了。”
李琰没有理会他,而是缓缓蹲下身子,伸手抓起一把马粪。
他仔细观察着马粪的成分,发现其中掺杂着大量的豆饼和麸皮。
河朔战马的饲料配比与关中战马略有不同,这个细节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神策军与河朔三镇之间,果然存在着秘密交易!
“殿下似乎对这些污秽之物很感兴趣?”鬼面男人缓缓举起手中的短弩,瞄准了李琰的眉心,“既然如此,就让我在你身上,留下一个永生难忘的‘印记’吧!”
就在鬼面男人即将扣动扳机之际,李琰突然将手中的马粪猛地掷向他。
“雕虫小技!”鬼面男人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侧,便躲开了飞来的马粪。
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李琰真正的目标并非是他,而是他身后的一个火漆封印的木箱。
马粪准确地击中了木箱上的火漆封印,将其上的纹路彻底覆盖。
李琰心中默念,调动体内仅存的一丝真气,将自己掌握的现代化学知识融入其中。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小块蜂蜡,利用肩头伤口流出的鲜血,将其快速软化,然后覆盖在被马粪污染的火漆封印上。
借助着微弱的月光和惊人的记忆力,他飞快地在蜂蜡上复刻出了火漆印纹的细节。
鬼面男人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正要有所动作,却突然听到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马厩外响起:“韩中尉,深夜在此作甚?”
一个穿着紫色官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手持长剑的侍卫,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鬼面男人的身体微微一震,他迅速收起短弩,低头行礼道:“见过崔大人。”
被称为崔大人的中年男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了李琰的身上,
“九皇子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崔大人的语气略带质问,显然对李琰的出现感到十分意外。
李琰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他强忍着肩头的剧痛,缓缓站起身来,对着崔大人拱了拱手。
“崔大人深夜巡营,真是辛苦了。”李琰的语气平静而疏离,“本王只是夜不能寐,四处走走,不想误入了此地。既然如此,本王就不打扰崔大人了。”
说完,李琰便转身向马厩外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落寞。
崔大人看着李琰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崔大人,要不要属下……”鬼面男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崔大人摇了摇头,阻止了他的行动。
“九皇子身份特殊,若是死在神策军驻地,我们都脱不了干系。”
鬼面男人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却不敢违抗崔大人的命令。
李琰走出马厩,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崔大人和鬼面男人正站在原地,注视着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快步朝着自己的寝宫走去。
回到寝宫,李琰顾不上处理肩头的伤势,他立刻点亮烛火,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精致的银锁。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也是他在这危机四伏的皇宫中,唯一可以信赖的东西。
他抚摸着银锁上古朴的花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思念之情。
突然,他感觉到银锁的触感有些异样……
李琰颤抖着手,将银锁翻转过来,借着摇曳的烛光,他注意到锁底的花纹似乎比往日更加清晰。
他用指尖轻轻抚摸,一种异样的触感从指纹间传来。
他心头一震,难道……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沿着锁底的花纹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细小的凸起。
他用力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底竟然弹开了一道细缝!
李琰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用指甲轻轻撬开细缝,发现里面竟然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
他小心翼翼地将绢帛取出,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
绢帛上的字迹娟秀工整,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是母亲的笔迹!
李琰的眼眶湿润了,他颤抖着双手,逐字逐句地阅读着上面的内容。
“琰儿,我的孩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恐怕为娘已经不在人世了……”
绢帛上的文字,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李琰的脑海中炸响。
他这才明白,原来母亲的死,并非简单的病逝!
母亲在信中,揭露了一个惊天秘密:当朝皇帝,并非先帝的亲生骨肉!而是一个宫女与外臣私通所生!
这个秘密,如同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李琰的心头。
他难以置信,自己竟然生活在一个如此巨大的谎言之中。
信中还提到,母亲早已预料到自己会有性命之忧,她将这个秘密藏在银锁之中,希望李琰能够查明真相,为她报仇!
李琰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绢帛,指关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他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心头,胸腔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他发誓,一定要查明真相,为母亲报仇!
突然,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床底传来,打断了李琰的思绪。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床底的阴影处。
那咳嗽声微弱而压抑,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李琰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缓缓地放下手中的绢帛,从床边拿起一把匕首,然后慢慢地蹲下身子,朝着床底的阴影处摸去……
“谁……谁在那里?”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床底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