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崇文惊鸿
第四章崇文惊鸿
春雪初融的檐角坠下第一滴水珠时,我正踩着绣墩偷翻父亲的书匣。
染血的田契夹在《景律疏议》里,边角“慈幼院“的残印被烛火舔得发亮。
“姐儿快下来!”张嬷嬷端着药碗进来,腕上新添了道鞭痕。我佯装跌倒,将誊抄的田契副本塞进她袖袋:“嬷嬷的镯子真好看。”张嬷嬷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慌忙扶我时,铜镯内侧“陇西李氏”的刻痕一闪而过。前夜偷听父亲与幕僚议事,方知张嬷嬷原是陇西佃户之女,十年前被王家逼得卖身为奴。
……
很快到了戌时三刻,萧景煜的玄色马车候在后巷。我裹着白狐裘钻进车厢,见他正执狼毫批阅公文,烛火在眉宇间投下深深沟壑。
“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他突然开口,笔尖在宣纸上洇出墨点,“苏小姐解得如何?”
我掏出算袋,将二十三枚铜钱推过去:“雉二十三,兔十二。”见他挑眉,又补了句,“若是考鸡兔,不如考考陇西道的赋税亏空?”
突然车帘外传来金戈之声,萧景煜广袖一展将我揽入怀中。箭矢“夺”地钉入车壁,尾羽犹自震颤。他指尖冷香裹着血腥气:“抱紧。”马车疾驰过宵禁的长街,我攥着他腰间螭纹玉带,瞥见窗外闪过孔雀补子的残影。随后便没有了身影。
很快到了目地的,崇文阁的朱漆大门在夜色中洞开,门楣上“为国抡才”的金匾裂了道细缝。阁内灯火通明,数百考生执笔如林。
当萧景煜抱着苏衡踏上玉阶时,满场哗然。主考官王太傅的胡子翘得老高:“女子与垂髫童儿,岂能玷污抡才大典!”
“陛下特许。”萧景煜抛下玄铁令牌,震得案上墨海晃出涟漪,“还是说,王老要抗旨?”我故意跌跌撞撞扑向考案,将算袋里的铜钱撒了满地。
王婉茹嗤笑从对面传来:“奶娃娃也配......”“肃静!”
铜锣骤响。我展开考卷,朱笔试题赫然在目——“今有米铺被盗,共失粟米三百石......”唇角微勾。前世侦破的金融诈骗案,可比这复杂百倍。砚台尚未研墨,我已击响玉磬。
满场惊愕中,王太傅的茶盏“当啷”坠地:“荒唐!开考不过半炷香......”“盗米者乃守仓吏员。”我晃着脚上的银铃铛,“新米陈米混杂,账簿鼠啮痕新,分明是监守自盗后伪造现场。”
萧景煜倚着蟠龙柱轻笑,玄色大氅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王太傅抖着考卷:“信口雌黄!”“请验仓吏指缝。”
我仰头直视他浑浊的眼,“新米糠壳碎屑嵌入甲缝,洗三日不去。”这话原是昨夜偷听刑部侍郎与父亲议事所得。满场死寂。
忽有胥吏疾奔入内:“禀大人,顺天府刚拿住的盗米贼,指甲里确有......”“砰!”王太傅的惊堂木裂成两半。而我转头看向王婉茹,她面前的宣纸晕开大团墨渍,将“女子无才“四字污得面目全非。
第二场考算术,题案是陇西道历年田赋。我盯着“清丈田亩九千顷“的数字,忽然将茶汤泼在算纸上。墨迹氤氲间,染血田契的数目渐次浮现。“不对!“我踩上锦凳,“真实田亩该是一万两千顷!“满场抽气声中,萧景煜抛来陇西舆图。我朱笔圈出山坳:“此处有隐田三千顷,记在慈幼院名下。“
王太傅突然剧烈咳嗽,翡翠扳指在案上磕出裂痕。阁外骤起喧哗,苏医官清越嗓音破空而来:“民女愿佐证!十年前慈幼院地契,正是被王家强占改作私田!“她月白道袍染着血渍,怀中襁褓里的婴孩哭声嘹亮。当那卷泛黄的慈幼院地契展开时,我瞥见契尾“陇西李氏“的朱印——与张嬷嬷的铜镯刻痕一模一样。
“轰隆!“春雷炸响在琉璃瓦上。王太傅瘫坐太师椅,官帽滚落露出花白鬓发。萧景煜玄色皂靴碾过孔雀补子:“来人,摘了王老的梁冠。“暴雨倾盆而下时,皇帝亲赐的蟠龙伞撑在我头顶。萧景煜蹲身与我平视,凤目里跳动着烛火:“苏衡,这崇文阁的钥匙,你接是不接?“
我接过他掌心的玄铁令牌,触手冰凉:“我要改三条规矩。““说来听听。““一准女子应试,二许寒门借籍,三设算科取士。“我踮脚凑近他耳畔,“殿下袖中的慈幼院名册,该派上用场了。“
他忽地朗笑,惊飞檐下避雨的春燕。当夜宫中传出旨意,崇文书院特设女学,而我成了景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院生。
更鼓声里,我伏在父亲膝头听他说朝局。母亲捻着佛珠叹气:“今日王贵妃在慈宁宫哭晕了三次......““阿衡可知为何纵虎归山?“父亲指着邸报上“王太傅告老还乡“的字样。我摆弄着玄铁令牌,任其折射的冷光在青砖上游走:“拔了牙的老虎,正好给新兽立威。“窗纸突然“夺“地轻响,萧景煜的箭矢钉着封信笺扎在梁上。父亲展开信笺时,我瞥见“陇西流民暴动“的字样。信尾画着只被折断的孔雀翎,墨迹新鲜得能嗅出血腥气。“明日随我去户部观政。“
父亲揉着眉心,“陛下要重编鱼鳞册。“我握紧令牌,想起西市雪地里那只冻青的小脸。崇文阁的晨钟惊起满城春鹊,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