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章 陷阱(下)
牛八提出来的这个请求,令我有些不知所措。先前那个无所不能的万事通牛八,现在脸上满是迷茫与困惑,两只手局促的来回摩擦着,等待着我的回答。除了之前在高中做题的时候,已经很久未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这下我就有些为难了,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牛八的“事业”如我所料,起初就一直在向错误的方向进行,他现在正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难分真假,也难以让他现在从中脱离。
不过,这也仅仅是我的猜测,正确与否还不得而知。我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拒绝,“没问题,借多少?”我问。
牛八说了一个普通数目,我从床下的包里找出我的钱包,递给他钱。
“感谢!!!”牛八接过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整个身子带着头发上下扇动,猛烈地表达着谢意。
“事儿解决了,走吧,吃饭去。”葛鹏站在门口说。
“走。”牛八的烦恼一下烟消云散,用他的大胳膊锁住我的脖颈,拖着我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走去。
借着这个机会,我准备找牛八问几句话,看看他对他目前的进展有什么想法。
“我有个问题,”路上,我问牛八。
“问。”
“谈恋爱很费钱吗?”
“嗯。”牛八应了一声,“你不懂,一方追另一方的时候,肯定得付出点什么吧。”牛八给我指了指工地四周,“但是现在,在这种地方,我只能采取比较有限的方法了。”
“那你说付出,就一定都是物质上的吗?”我接着问。
“精神上的也有,但是很少,你说的那都是理想化的,现在的人大多数可没那么高大上。”牛八看着远处,说。
“那万一是你没碰到呢,你不能以偏概全吧。”我说,“你可别让人家骗了,这可不是一般的骗,情感诈骗,最后你物质和精神双重损失啊。”
“瞧你净危言耸听,”牛八不以为然地说,“你放心吧,哥们这脑子还分不出个好坏人吗,我要知道她是骗子,我扭头就跑。”
“但愿你是这样的。”我忧虑地说,“我觉得,到这个时候了,你应该直奔主题,别在过程上耗费精力了。”
“你真是直性子,”牛八拍了我一下,好像对我的看法很不同意,“恋爱是过程,没有中间过程的推进哪来最终的爱情果实呢?”
“那是也得分情况吧,”我说,“照你现在说的那样,她都没给过你一个明确的态度或者想法,你现在模棱两可的,就好像摸黑走路一样,你能保证预料到前面有什么妖魔鬼怪吗?”
牛八听了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你已经铺垫了不久了,接下来你就去问清楚她的态度,看看能不能有下一步,别被蒙在鼓里了。”我建议道。
“行。我下午就去旁敲侧击地问问试试。”牛八终于听了劝。
“记着,擦亮眼睛,别陷得太深。”我提醒牛八。
“嗯,知道,哥们有度。”牛八点了点头。
吃了早饭回去,每个人都忙着做自己的事情,葛鹏换了件衣服,抱着盆去了水房洗衣服,夏狄也早去了水房,我开始也准备去洗,奈何水房人多的和平时早上洗漱一样,就准备待会儿再去。
闲着没事,我便靠在床边,拿出包里带着的《西游记》看了起来,以消磨时光。而牛八则是翻看着他带的那几本吉他谱子,还不忘给我介绍。
一上午过去了,葛鹏和夏狄也都洗完了衣服回来,葛鹏看见我又在看《西游记》,就过来问:“还看呢,看到哪儿了?”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那儿了,我来回看了好几遍了。”我夹好书页,合上书,说。“这唐僧忒不识好歹了,白骨精变了三次想害他,孙猴子都阻止了,他还要赶走人家。”
“唐僧肉眼凡胎,看不出来。”葛鹏说。
这时,牛八的手机突然响起了一条消息通知,暗着的屏幕亮了起来。
“诶,诶,来了,来了!”牛八拿起手机看完消息的内容后,一下从床上蹦了起来,喜笑颜开。
“什么来了?”我们都好奇地问。
“问我下午出不出去呢。”牛八笑嘻嘻地说。
“那是个好机会啊。”我说。
“去吧,好不容易她主动叫你出去一次。”夏狄笑着说。
“成功的,成功的。”牛八高兴地自言自语。
虽说有进展了,但我有些担心,牛八会不会因为一时高兴,到时候忘了问该问的话。
算了,我相信,他应该不会忘的。我心想。
中午去吃饭的时候,路上我们又碰到了祝曦,我们便愉快地一同前去食堂。
“我知道一些小道消息,现在有时间,能跟你们说一下。”祝曦神神秘秘的,像是知道什么重大的事情。
“什么消息?”我们都凑过去,准备洗耳恭听。
祝曦抬起头看了看周围,谨慎地说:“这不好说话,等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
附近都是陆陆续续前往食堂的人,在这地方如果说一些秘密的事情确实不方便,这也让我们更加好奇祝曦口中的小道消息是什么。
吃了饭后,我们几人准备去食堂后面那处公园的凉亭里,那是个不错的安静地方,午饭后那里基本上没人,就不怕受到什么干扰了。
几人正要走向凉亭,葛鹏突然叫住了我们:“别往前走了,那里面有人。”
我向高处的凉亭望去,在低处,只能隐隐约约的看见里面有几个人影。
“哎呀,真是的,想说个话这么难。”我抱怨道。
“你说的不是啥机密吧,在这说不行吗。”夏狄问。
“等等,你们看清那里面人是谁了吗。”葛鹏突然蹲下,问。
“应该是工人吧。”我没注意看,不以为意地说。
“不是,我看到那里面站了三个人,一个穿工服的,两个穿便服的。”葛鹏说。
“你真是千里眼,这么远都能看着。”我佩服葛鹏这眼力。
“唉,没事,换个地方。”祝曦说罢,转头走了。
我们一直往远走,直到来到了一个站在这看宿舍都成了一个小点的空旷地方。
“好了,这下隔墙没有耳了,说说吧,老祝。”葛鹏四下观察之后,说道。
“我前几天跟你们说那个负责人叫李森林,记得吗?”
“嗯。他咋了?”
“我从别人那里,知道点他的背景。”祝曦说。
“说来听听。”牛八说。
“听说这个人是我们隔壁一个村里的,他爹开车拉货的,他不大的时候他爹开大车路上出车祸死了,后来没过几年,他妈也病死了。”
“啊……”我们听了都大为震惊,不知道这个人还有过这样的一段经历。
“我们宿舍有跟他一个村的,听他们村里老人说的。”祝曦说。
“那他这咋整,狼给他养大的啊?”牛八突然语出惊人。
“怎么可能,狼养大的那就不是正常的人了。”我说。
“你看你这联想点啥啊,邻居收养的呗。”祝曦佩服牛八这脑洞,解释道。
“就是说这个人命运挺悲惨呗。”夏狄说。
“这不是重点,邻居收养他供他大学毕业后,他后来当了建筑公司的工地负责人了,挣了钱回去还会买东西看望邻居,邻居家儿子没找到工作,就想了个办法把他招进工地干活。”
“还挺懂得感恩的。”葛鹏说。
“非也。”祝曦接着讲道,“邻居家儿子干了一个月回去就说不想干了。”
“是懒得工作还是咋?”我问。
“他儿子回来就诉苦,说进了工地开始还感觉挺正常,待遇挺好,后来这个工头告诉人们说什么工期紧张,就一直压缩休息时间,每天累死累活的,连喘口气儿都不让。”
“这么歹毒了?”葛鹏惊讶地说。
“不光是这,你要没在规定时间歇喘或者没干完捏和要扣你工钱了。本来一个月工资也没多少。”
“那他儿子后来还去没去?”牛八问。
“家里人都劝他去上工,苦点挣钱也比坐家里游手好闲好,结果去了没一个月,工地上工友打电话到家里,说他上高处的时候一脚踩空了。”
“后来呢?人咋样了?”我们问。
祝曦无奈地摇了摇头,“没了,没救过来。”
“唉,白发人送黑发人,家里人得多难受啊。”
“这得赔吧,安全事故啊属于。”夏狄说。
“工地负责人给的说法是他自己踩空的,但是和他一块儿工作的人电话里悄悄说工地施工材料有问题,站上去松垮的根本不稳,加上每天休息的少,头晕眼花站不住是常有的事儿。。”
“这个不应该认定工伤然后向家属赔偿吗?”夏狄问。
“赔是赔了,但是最后拿到的根本没有规定的数额多。连工资的一半也没有,就给了一点随便打发家属。听别的工人说,月底结工资根本拿不到完整的,都不知道什么地方莫名其妙地给扣除了。”
“上法院告他呀,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葛鹏义愤填膺地说。
“去好几次,没用,法院不审理就给调解了,上访也没人管,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了。”祝曦叹了口气。
我们都大为震惊,这个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建筑公司,背后还曾有过这样黑暗的经历。
“他儿子生前告诉过家里人,这公司就是吃人的,工作没拉过,工钱莫名其妙的就少,一个月赶工期那么多天,最后钱也不知道哪去了,工地上的人背地里都悄悄说,他们那工钱肯定是让这个公司老总和负责人私吞了。”祝曦说。
“不是狼养大的,这是养了个狼啊。”葛鹏摇着头感慨着。
“真不是好人啊,我一来那会儿就看他不对劲。”我之前的怀疑也在此得到印证。
“总之小心点吧,这地方不安全。”祝曦看了一眼表,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想到我们身处建筑公司的黑暗手段,我们都不禁为后面的日子感到担忧。
回到宿舍后,整个宿舍里略显沉闷,我们默不作声,呆坐在自己床上,太阳光从窗缝照进来投影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光点,每个人不约而同地盯着这些斑驳的光点发呆。
“现在该怎么办?”宿舍里的沉默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夏狄发问道。
“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葛鹏果断地说。
“可是,咱们还有劳动合同在身呢,工头那白纸黑字记得很清楚。”牛八提醒道。
“大不了,违约就违约呗,不挣他这份钱了。”葛鹏叹了口气,“没办法,你没听祝曦讲的故事吗,在这继续干下去,会出事的。”
“可是你们想没想过,”牛八开口了,“如果我们现在去找工头集体请求退出,他同不同意还是个事儿呢。”
“他应该不缺我们这几个人吧。”葛鹏说。
“不少人了。”我掰着手指头盘算着,“现在这工地上发生的那件事情,我们四个人知道,祝曦他们那个宿舍的人也知道,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天下皆知了,那么多人都要违约离开,以这公司人都的尿性,能轻易放你走?”
“唉,当时还是想的少了,没打听这里的背景。”葛鹏无奈地说。
“这个公司背后一定有一股子势力,而且还不一般,一个工地能把工人意外死亡这事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法院和信访局还不予审理,说明他们老总背后有些门路。”夏狄揣测道。
“走不了啊,那只能待着干了。”牛八躺倒在床上喃喃着。
“下周上工听杜叔说,我们要跟着他们上高处作业。”夏狄说,“如果上面铺的都是泡沫似的材料,那可危险的很啊。”
“杜叔和那些老工人们每天都要在那作业,也没见谁掉下来吧。”葛鹏说。
“别想这些啦,”牛八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随意地说,“再有门路水再深他也不可能去加害工人的,他们还得靠工人给他们盖楼才能获益啊,他现在楼没盖成,害咱干什么?都别想了,该吃吃,该睡睡,该干活干活。下午我出去一趟,不鸟他这些杂事。”
“你心真大啊,外面刮风下雨你都充耳不闻呗。”我说。
“堂堂建筑公司肯定不能害人,我们说的是这的安全问题,为了省事儿处处偷工减料,出了事儿推到一边不管不顾,这样的楼盖起来也是烂尾楼。”夏狄说。
“现在感觉这工地上的外人谁也不能信了,”葛鹏忧心忡忡,“搞不好是他们内部混淆视听的人。”随后葛鹏转头问牛八:“你还想着出去找那谁,你就不怕她坑你啊?”
“照目前这个情形看,很有可能。”我说,“要是真有那意思,一直犹犹豫豫的干什么,而且杜叔那天没告诉你吗,找一个合适的伴侣影响终生呢,你确定你要在这地方找你的理想型?还是你在闹着玩呢。”
牛八被我问住了,盯着天花板看,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发愣。
夏狄也跟着说道:“是啊,兄弟们都给你分析过了,起哄归起哄,认真地说,现在你在这里谈恋爱的话,时间,地点,人物都不太合适。”
说的太多还不如直接支招,于是,我跟牛八说:“你今天下午去了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出你该问的问题,要个答复,别想着拐弯抹角了,下一阶段咱可是要集中精力,以防在工地上出什么问题了,最好别在这个上面掉链子了。该问就问,没戏就拉倒。”
牛八坐起来,一直捋着头发,好像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并最终给出了结果,“行,我听你们的。”牛八说道,“我可不是什么执迷不悟的人。”
说完了这些以后,每个人都上床午休了。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牛八的铺上空空的,已经出门赴约了,我闲来无事,拿出我没看完的西游记接着看。
孙悟空一一识破白骨精诡计,打死了白骨精的三个化身以后,被肉眼凡胎的唐僧认为是滥杀无辜,一怒之下写下贬书遣大圣回到花果山,假大圣突然出现搅的唐僧师徒不得安宁,真假大圣两人一直缠斗直西天,惊动各路神仙,最终在如来佛的帮助下,假悟空现出原形,唐僧师徒重归于好。
从上次的三打白骨精一直看完了真假美猴王这一章节,我合上了书,放进包里。窗外,夕阳西下,阳光洒进宿舍里,洒在每个人身上,把我们几个人的背影映在墙上。西斜的太阳宣告着这一天即将结束,傍晚六点多了,我和葛鹏他们动身去了食堂。
我们回来的时候,牛八已经回到了宿舍,我们上前观察着他的表情,想从其中找到今天他赴会的结果。
牛八笑了,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条,和上次一样,都是高中用的便利贴一样大小,我们凑上前去,仔细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以后会有机会的。”
“啊?这啥意思啊。”我摸不着头脑。
“怎么感觉还是模棱两可啊。”夏狄也很疑惑。
“现阶段基本上可以说是告一段落了,”葛鹏说,“这个人就是在吊着你呢。”
“是这样的兄弟,”牛八微笑着说,“可能是我想多了,人家就是一次感谢而已,我自己衍生出来这么多东西。”
“她不是说以后吗,那一个月以后工作结束了,你还会去找她吗?”我依然不明所以地问。
牛八慢慢把那张纸条撕成了碎片,随手一扔,碎片如同雪花般漂进了垃圾箱里。
“感谢兄弟们的支招,”牛八过来拍了我们所有人的肩膀,说道,“我从今天的问答中看出来了,她不是我人生中合适的人,我以后也不会在这上面花费任何金钱和精力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我拍了拍牛八的胳膊,安慰道。
“没事,这没什么难过的,还得谢谢兄弟们,让我脱离陷阱。”牛八一脸高兴地说。
“借你的钱,回去还你。”牛八转过头看着我说道。
“这没事,不着急。”我说。
“后天上工要去高处作业了,大家都注意点自身安全。”葛鹏叮嘱道。
“没问题。”我们答应道。
“他盖的不会是土楼吧。”我嘀咕道。
“什么土楼?福建那个?这不是居民小区吗。”牛八问道。
“我是说那天的水泥,如果他为了省事,水泥里混很多土,盖起来一批“土楼”这样的楼,经不起风吹雨打,更别说住人了。”我忽然想起那天背水泥时水泥扛在肩上的重量,觉得里面的材料可能掺了土。
“我们下周上工的时候,杜叔不是还要教我们拿水泥抹墙吗,现在水泥还没完全用完。”夏狄想起了杜叔说过的话。
“总之还是小心点吧,毕竟这里出过事。”葛鹏说。
“嗯。”
“这件事情我们几个知道就行,不要外传,引来麻烦就不好了。”
“知道,这都把着门呢。”牛八指了指自己的嘴。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下来,透过屋内的窗户看工地上矗立着的几幢建筑,如同一群黑色的巨人,只是静默地站在那里,我不知道他们还能站立多长时间,也没人知道有一天他们会不会轰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