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语用学视角下的东乡语语用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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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会话含意、明意和隐意对比

一 基本观点和主要分歧

前文所述各派理论所论及的语言现象及术语多样,各有发展,各派共同将有关语言意义的研究推向高峰;但其实际所指各有联系和区别。在进一步明确会话明意和含意理论各相关术语之间的区别和联系之前,有必要将前文展开讨论的会话含意的基本观点和发展做个简要总结。

1.格莱斯的经典会话含意理论。

会话含意理论概括了一种既普遍又共通的语言现象:一句话可包含说话人的多重意思。也就是说,有些意思无须明说,也可传达说话人意思。格莱斯指出话语中“所说的话”和“所含的意”二者不同,应进行划分。格莱斯认为“所说的话”指的是明确说出的话,与话语形式的规约含意密切相关;“所含的意”是“所说的话”里具有规约含意的词语,或者在语境中所产生的没有明确说出的意思。由规约含意的词语产生的话语含意是“一般会话含意”;在语境中产生的含意是“特殊会话含意”。

2.新格莱斯主义学派

新格莱斯主义认同格莱斯的基本观点,但进行了不同程度的修正和补充。他们的理论与格莱斯理论的根本相同点是同意所说的话和所含的意间的划分,同样认为字面意义的理解不可忽视。不同之处在于:有的学者基本延续了格莱斯的经典会话含意理论,从合作原则的相关准则入手完善会话含意的推导机制;以霍恩二准则和列文森三原则为主要代表。列文森(1983,1987,2000)在多部论述中对一般会话含意进行同义解读,如“不需要特殊语境场景就能推导出来的意义”“没有语境冲突信息解读时的优先意义”以及“默认解读”等。他认为语境信息是在字面意思处理完成后才可能产生影响。另一些学者,如哈尼希(1979)和巴赫(1994,1995)为代表,在格莱斯意义划分之外提出隐意,并提出了标准化间接语和标准化非字面意义推论;其突出特点是将说话人意图和共同背景信息纳入意义处理过程。

3.后格莱斯主义(关联理论)学派

后格莱斯主义(关联理论)学派从根本上否定格莱斯理论,拟彻底修改话语意义的二分法,从认知和交际的角度提出关联理论以取而代之;以斯珀伯和威尔逊(1986)及卡尔斯登(1996,2002,2004)为典型代表。他们认为格莱斯对话语意义划分的最大问题所在,是对“所说的话”定义不清,没有意识到话语意义具有不同的显性程度。他们认为在明确交际目的的前提下,语境是决定话语含意的唯一因素。斯珀伯和威尔逊(1986:153)将说出来的话定义为明示刺激;它本身没有任何意义,或者是不明确的、不定的;它的功能仅仅是为了吸引听话人的注意力。他们还认为凡是基于话语逻辑形式所明确传达出来的显性假设都是明意;其他没有明确传达出来的隐性假设意义是含意。

4.会话含意、明意和隐意的意义所指

我们以“下雨了”为例进行分析(见表1-1)。根据格莱斯理论,[a]是说话人“所说的话”,[b]是根据[a]推导出的一般会话含意,[c]是特定语境下根据[b]产生的特殊会话含意;根据新格莱斯主义巴赫、哈尼希的隐意理论,[a]是 “所说的话”或(可能的)标准化间接语,[b]是根据[a]通过语义补全得出的隐意或(在标准化后)直接跳过的会话“隐意”,[c]是会话含意;根据关联理论,[a]是明示刺激的语言编码成分;[b]是显性表达的会话“明意”,[c]是隐性表达的会话含意。

表1-1 会话含意、明意和隐意的意义所指

可见,新-后格莱斯主义学派对[c]属于(特殊)会话含意没有太大分歧,但他们对[a]和[b]持有不同意见。两派分歧主要有四个方面值得关注:

(1)“说话人意思”或“会话交际内容”所指不同。

新格莱斯主义认为,说话人意思由所说的话[a]和所含的意[b(c)]两部分构成;而后格莱斯主义将所说的话[a]当作一种明示刺激,是语言形式,不是说话人意思;说话人的意思是或明确或隐含地传达出来的交际意图,即明意[b]或含意[c],由语境决定。

(2)“所说的话”[a]有无意义。

新格莱斯主义认为,所说的话包含语音、语法和词汇等句子成分,可以进行真值判断,是有意义的。而后格莱斯主义认为,在大多数情况下,语言形式的意义是不定的,确切理解话语明意和含意所需要的是语境(卡尔斯登,2002:6)。她还强调话语的完整意义并不一定是说话人意思,如比喻句“你是我的心头肉”和讽刺句“你挺厉害啊”,说话人意思必须要借助语境才能确定。更严格地讲,完整的话语字面意义不能当成说话人意思,听话人能接受的意义更关键。此外,卡尔斯顿认为在脱离语境和会话双方交际意图的情况下确定一句话本身的意义是徒劳的,因为它不产生实际的交际意义。

(3)话语意义的认知处理机制不同。

新格莱斯主义认为,听话人应首先理解所说的话[a]语言形式的意义,即通过“解码”字面意义的过程理解话语,然后再根据语境理解说话人的交际意图,确定一般会话含意或特殊会话含意。而后格莱斯主义认为,[a]仅仅是“明示刺激”的一种,包含在明意的范畴之内。明示刺激如声音和图像等是可触发人们注意力的成分;可分为三类,如喊叫和门铃声的噪音刺激,如挥手、闪光灯或告示的醒目视觉刺激,以及如刺戳和抓挠等触觉刺激(斯珀伯和威尔逊,1986:153)。这些明示刺激的作用是吸引听话人的注意,让听话人专注于其交际意图。当听话人受到刺激时,将直接理解说话人意图,无须处理说话人话语的字面意义。后格莱斯主义否认在理解交际意图时存在解码过程。实证依据是吉布斯(Gibbs,1990)、诺韦克和波萨达(Noveck & Posada,2003)的心理学实验研究结果;即受试理解间接言语行为比理解直接言语行为快;理解隐喻比明喻快(见第四节)。

(4)解读话语意图的理论起源不同。

新格莱斯主义者如列文森(2000:13)提到,格莱斯认为识别话语意图是研究话语非语言成分的前提,会话双方应了解彼此的话语意图,在合作原则及相关准则的框架内进行交谈。而斯珀伯和威尔逊(1986:163—171)从根本上否定了格莱斯的会话含意理论,从认知的角度将关联理论作为解读说话人交际意图的基础。说话人说出的话,也即明示刺激,是促使听话人获取说话人交际意图的最佳关联,并以最少的努力理解说话人的交际意图。然而,新格莱斯主义两个分支内部亦有分歧,主要体现在于[b]的界定。经典格莱斯主义认为[a]是所说的话,[b(c)]是所含的意;巴赫虽同意所说的话和所含的意这一划分,但他认为格莱斯对所说的话[a]的定义没有穷尽,由于[b]是根据[a]字面意义的规约含意推导而来,将[b]定义为隐意,可以作为独立的一层意义范畴,接近所说的话[a]但不是[a];[c]则是结合说话人交际意图和共同背景信息领会的会话含意。需要注意的是,由于[a]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率高并逐渐固定下来成为标准间接语。当说话人说出[a]的时候,听话人将直接理解[c]。

二 焦点问题及解答

根据上述分歧,我们提出四个问题,并尝试给出解答:

(1)人们所说的话仅仅是明示刺激吗?

后格莱斯主义认为,所说的话是一串带有编码性质的语言形式,是一种意义不明的明示刺激。这种刺激须满足两个必要条件:(1)吸引听话人的注意;(2)使其专注于说话人的话语意图。在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基础上,听话人可根据语境的最大关联理解话语明意和含意。我们对此观点持怀疑态度。举一个反例,如课堂教学。课堂上,老师的讲话一方面吸引学生的注意力(至少大多数学生都专心听课),另一方面让学生了解其意图(让学生听懂并掌握教学内容),这满足了明示刺激两个条件。但这种“明示刺激”往往是抽象知识、复杂数字或外语,相关的语境也是通过老师所说的话描述出来。学生作为听话人,如果不明白老师话语的字面意义,只受到一种“刺激”,是不能理解老师所讲内容的含意并学习到知识的。在外语教学中,如果学生仅仅是受到外语符号的“刺激”,而不处理字面意义,能成功地学习外语吗?此外,我们提到课堂中的语境信息,是需要学生通过理解教师的授课内容获取的。还有一些情景也需要听话人解码说话人所说的话,才能构建相关的语境信息,如听相声和广播剧等,听众能根据表演者的话语构建相关语境,从而获取话语含意。如果听众不去解读字面意义,那么将无法理解演员的表演。由此可见,语言代码存在于各种形式话语的字面意义中,听话人应该首先理解字面意思,才能理解交际意图。

(2)人们在理解交际意义之前,是否要先理解字面意思?

后格莱斯主义将吉布斯(1990)、诺韦克和波萨达(2003)的心理学研究实验结果被当作人们不处理字面意义而直接通达会话含意的证据。如有人说“下雨了”,人们的第一反应可能不是“<这里>下雨了”或“<现在>下雨了”这种字面意义,而是“带上伞”这样的交际意义。我们认为,虽然一些实验研究证明人们最先理解到话语的交际意义,但是对话语字面意义的理解是不可能省略的,只是对字面意义的理解时间或长或短,甚至如标准化理论所解释的那样,人们对一些固定下来的标准化表达的理解时长可能会趋于零。当我们给不懂英语的人讲英语,给小孩子讲高深的学术理论,或者更极端的例子,如“鸡同鸭讲”和“对牛弹琴”,听话人如果不能使用同一套语言符号系统进行字面意义的解码,是不能理解交际意义的。因此,我们认为人们在理解交际意义之前,必须要处理字面意义。

(3)隐意为什么不明说?

巴赫认为隐意是对所说的话进行完形或扩展,不是会话含意,受词义、结构和语义制约,但比字面意义表达了更多的意思。我们认为,隐意之所以不明说,是一种“语用省略”。这种经过语用省略的表达经过人们反复使用,已经形成了标准化的表达模式。如果将已经标准化的隐意明说出来,反而会产生另外的交际意义,试读下面语例中的b句(刘思,2010:153—154)。

例1-20

a.下雨了。

b.<这里>下雨了。


例1-21

a.我吃过早餐了。

b.我<今天>吃过早餐了。


例1-22

a.吴太太有三个孩子。

b.吴太太<至少>有三个孩子。


例1-23

a.你不会死。

b.你不会<因为那个伤>死的。


例1-24

a.这钢不够坚固。

b.这钢<建造一座500层高的建筑>不够坚硬。


例1-25

a.有些人来了。

b.有些人<不是所有人都>来了。

b句是隐意的明说,如果读起来感觉不自然,并试图揣测说话人的其他交际意图,那么就可以说明在人们心中是存在这种“标准化”的表达和理解。就此我们可以推测,“标准化”的程度不尽相同,往往越是“标准化”表达的话语含意,字面意义越是固定的。这也进一步解释了上一个问题中,为什么受试在一些实验中的最快反应是交际意义而不是字面意义。研究者通常以受试的母语设计日常生活的简短对话,而受试无须花费太多时间(最终趋近于零而不是零)对那些已经进行语用省略并固定下来的标准化表达进行字面意义解读。虽然人们需要将记忆存储中的意义同在现实语境中听到的话语进行对照处理,但这个过程可以快到无法计算。

(4)隐意与语境是什么关系?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对语境的所指进行限定。巴赫(2012:4)认为语境有狭义和广义之分。上下文是“狭义语境”;而会话双方所处的语言环境,或者现实语境,包括对话的当前状态、说话人身体状况等,以及双方共通的认知环境,如个人知识储备以及基本的概念常识则是“广义语境”。广义语境中的对事物的看法和相关概念是源于“经验”或“过去的语境”,也可称为“心理语境”。

隐意是对所说的话的完形(语义层面为主)和扩展(语用层面为主)。听话人根据其对字面意义的解读,结合上下文(狭义语境)往往能够推导出完型式隐意;而对于扩展式隐意,听话人往往要在完型式隐意的基础上结合广义语境信息推导而来。不过,就语境的作用而言,巴赫(2012:14—19)认为尽管某些词语对上下文敏感,由狭义语境决定,但语境不能最终决定说话人的话语含意,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是话语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