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摩挲爱情(字码头读库·辽宁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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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地下爱情

市里的红光机械厂新近开发了一种民用煤气灶,批量推向市场前要做做广告宣传,因我二十多年前是这个厂的老人,又知道眼下我在报社里负责着广告栏目,便把我找了去,用意十分明显,少花钱,多办事,不花钱,也办事。务实的人们支撑着务实的社会,务实的社会到处都是务实的谋略,这很正常,用不着奇怪。厂长是近两年才派来的,跟我虽还不熟,却不失热情,亲自陪我看产品,谈创意,之后便是杯盏交错,呼兄唤弟,已俨如多年的朋友。望着眼前一张张堆笑的脸庞,我恍然又想起当年在厂里工作时那些熟悉而年轻的面容,不由得问:

“咱厂里的那个地下靶场现在做啥用呢?”

“靶场?”厂长一怔,“咱厂还有靶场?”

销售科长是厂里几十年的老同志了,提醒说:“就是南头的那个……啊?不是早就包出去了嘛。咱孙老兄当年就在那里战斗过,是不是?”

“哦——”厂长想起来了,“听说以前是个靶场,”旋即又笑,“那喝完酒咱们就去看看?故地重游,必是格外有一番感触呢。”

销售科长笑说:“只是档次低了点儿,不然酒后我们也另有安排呢。”

我却一时没咂吧出档次高低的含义,竟稀里糊涂地引用了一句诗词:“什么高低,‘战地黄花分外香’啊。”

众人大笑,连叫“高人妙语,好个战地黄花分外香”,竟笑得我一时懵懂,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大家起身出了厂招待所,闹哄哄笑哈哈直奔了南去。红光机械厂是个不小的企业,高大的厂房一排又一排,占了好大的一片土地。可近些年厂里的效益不好,那些大烟囱便都孤孤寂寂地矗着,一入夜,厂房也都黑了灯,整个厂区一片冷寂。我说的那个靶场原在厂区的最南端,翻过大墙就是一片庄稼地了。近些年,城市向南扩展,大墙外已是一条宽阔的街道,昔日的庄稼地也早林立起了大片的楼群。离开工厂后,我和这里的联系便日渐减少,真没想到已日新月异到这种程度。穿过厂区,便到了那条宽阔的街道,眼见一处朱红的门脸,上方悬空几个紫幽幽的霓虹大字:地下爱情茶座。我一惊,问:

“到这里来干什么?”

厂长说:“你不是说要来这里看看吗?”

销售科长也忙解释:“我那时说的包,就是指这个地下靶场已经包给了一个老板,老板把靶场改造成了茶座,每年要交厂里二十万元钱呢。”

我无话再说,只好随着走进朱红的大门,里面的厅堂不大,迎面一个吧台,旁边就是通向地下的梯道。灯光明亮,让人难以察觉我们正在一阶阶地走向地下。下了五六米深,就该是我所熟悉的地方了,可哪里再寻昔日的一丝印记。只见一条长达百米的长长走廊,廊顶闪着迷离的五彩灯光,走廊只有一米半宽的样子,旁边便是一个又一个紧闭的房门,门上的铜牌上镂刻着“牡丹厅”“玫瑰厅”“夜来香厅”等字样,清一色以艳丽之花冠名。老板是个风韵犹存的徐娘,听说厂长带人来了,急急地跑过来,赔笑说:

“大驾光临大驾光临,怎不先告诉一声?”

厂长说:“告诉你干什么,我们也不来扫你的黄。”

老板更笑:“我可不黄,厂长大人你得认罚啊。”

厂长说:“好好,你不黄,我黄。赶快给安排一下吧。”

老板扫了众人一眼:“是在一起,还是分几个单间?”

厂长便扭头问我:“老兄,今儿就看你的意思啦。”

我想了想,说:“我想找个地方,自个儿坐一会儿,行吧?”

厂长怔了怔,忙笑说:“那怎么不行,文人雅玩,俗人疯闹,进了这里,也看得出档次啊。”又转向老板,“那你就先给这位先生找间安静雅致的包房,我们这几位你就找间大点儿的,音响可一定保证得好,我们酒喝多了,想吼他几嗓子。小姐嘛,今儿你就是乔太守,随你乱点吧。”

老板笑着,抽身疾步而去。我也向着长长走廊深处走,估摸着到了中间的位置,便在一间包房前站下了,凝目而望,门上牌牌写的是“腊梅厅”,一个“梅”字,让我怦然心动,是天意?还是巧合?我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便要伸手推门,跟在后面的服务生忙拦阻说,这屋已有客人,先生另选别的屋吧。我转身离去,扔下话,那就算了。服务生可怜巴巴地扭头看厂长,厂长冷冷地说,看什么看,他是我的客人,他走了我们就都走了,你就不能想想变通的办法?服务生只好轻轻地敲门,待里面有了回声,才开门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后面就跟了一双男女,那男人还恶狠狠地翻了我们这些人两眼。

我便进了那间腊梅厅。屋子昏昏暗暗的,很小,也就七八平方米的样子,平地架起有一尺来高的台面,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炕被,因此也说不准是该叫地,叫床,还是叫炕。中间是一张小炕桌,不过堆些杯杯盏盏的饮嚼之物。墙角还有两个做工精致的靠垫,似可做枕,也可充为沙发的扶手。一切简洁而暧昧,地下、爱情、茶座,名副其实,应有尽有啦。

我倚墙坐下,阖目养神。酒意开始升腾,脑里晕晕的,无数的往事像剪辑错了的拷贝,胡乱地映现。服务生麻利地收拾完小桌上的杯盏,问:

“先生,您用些什么?”

我摆摆手:“什么也不要,你出去吧。”

耳边响起叭叭的枪响,因是在地下,枪声也显得沉闷而滞重。

还有报靶员平平淡淡地回应:“五环左上,七环左上,六环左上——”

二十多年前,全国备战,全民备战。市里指定红光机械厂成立了一个军工车间,具体任务便是组装半自动步枪,步枪的零部件来自哪家工厂不得而知,反正这里的任务便只是组装。装好后的枪支涂满黄油,包好蜡纸,然后一箱箱地运到城北的一片大山,据说那里有一处戒备森严的战备洞,库存的枪支弹药足可装备这个城市的所有基干民兵。

枪支组装后要校验,这处地下靶场便是校枪验枪的地方。

那年我从部队转业,被分配到了军工车间。组装枪支需精益求精的钳工技术,我一无所能,便被派到了靶场。在部队时我实弹射击的机会也极有限,且成绩平平,还捞不到校枪员的活计。我的任务是给校验好的枪支擦拭涂油裹蜡纸,极平庸极低级的劳动。可这也需要根正苗红政治可靠,我在部队时当过五好战士,战士不摆弄枪干什么,正好量才而用,我毫无怨言,有怨言也白有。我的工作台案就在校枪室,离校枪员不过三尺远,校枪员侧侧身,便可将校过的枪放到我的台案上,然后由我拆解,擦拭,涂油。

校枪员叫祝福忠,跟我一样也是个转业兵,那年二十八岁了,当时国家号召晚婚,二十八岁的祝福忠还是光棍一条,听说连女朋友还没谈。祝福忠长得健壮结实,两条胳膊小檩样粗,一箱钢枪二百来斤沉,他两手一悠就甩上了肩,有时干脆就用腋窝夹,轻巧得就像摆弄军人的行李,走出几百米大气都不喘一喘。车间离靶场有一里地呢,靶场里又不能存放枪支,所以常要搬来搬去,凡是只需搬一箱时,他从不让我下手,只对我说一声“拿好杂碎”,便率先扛枪而去了,我收拾好零杂用品,急急尾随而去,心里便时时生出些感动,也生出些惭愧。

祝福忠不爱言谈,却喜欢唱,唱也是哼唱,校枪间歇的时间,他便唱《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还唱《我为祖国守大桥》,味很正。那个年月没有卡拉OK,所以近些年我一听有人抓着话筒再唱这些歌,便不由得会想起他,他一定会唱得声情并茂,豪迈激昂。有一次车间张罗新年联欢会,我便动员他唱,他竟脸红得像关公,大手摇得风车样。我说,你不唱,可别怪我到时带头往上哄你呀。他急扯白脸地说,你哄我,我就……上前给大伙儿背诵你的那封信,你看我敢不敢!这一下,我就软了。当兵时,我和部队营房附近屯里的一个女知青偷偷交了朋友,转业后继续书信传情,有一封信不知怎么让我落在了校枪室,让他捡到了,也看过了,竟能大致背下来。那封信女友写得很缠绵,用当年的话说,叫很有小资产阶级的情调,这要是让他公开曝光还了得!

知道祝福忠爱唱也唱得有味的,除了我,还有一人就是靶场那边的报靶员。地下靶场百米长,是按标准设计的。东侧地面上建一砖石小房,开门便是梯道,下了五六米是我们校枪室,十几平方米大小的样子。校枪员不用卧射,而是坐射,朝西的墙上开出一个射击口,子弹出膛,便穿过百米长的地下通道,直射了对面有灯光照射的靶标。靶标可用滑轮自由提降,报靶员的任务便是用对讲机向校枪员报告弹着点,校枪员再根据弹着点调整准星。我在部队里的靶场,测试的是射击水平,人家祝福忠拿起枪来,叭叭叭三枪,验的是新枪的准星精度,这么一说,谁都可以想象得出我和人家的差距了,不说祝福忠是神枪手,也是那个层次的人物。有一次市武装部来了位副部长检查验收,随手拿起一支枪射出三发,对面报了靶,祝福忠说,首长瞄准时有毛病,稍偏右下。首长说,不能吧,经我手打出的子弹头划拉划拉也能装一麻袋啦。祝福忠便接枪,把准星调了调,试也没试便又递回去,说首长再试试。这一试果然连中三个十环。首长说,怎么样,还是枪有毛病吧?祝福忠接过枪,竟把那支枪放到待校的枪箱里去,不卑不亢地说,首长能领导我们,但校枪的活还是由我们干吧。副部长哈哈大笑起来,连连拍了祝福忠好几下肩头,说小伙子好好校,就这样校,我知道我打枪的毛病。自那以后,我越发佩服起祝福忠来。

地面上的砖石小房也不是孤立的,西边百米处还有完全一样的一座,进到那个门便是报靶室,距地面要浅一些,三四米深。小屋子我只随祝福忠进去过一次,报靶员是女同志,那个屋子收拾得洁洁净净,四面墙壁都用报纸糊了,上面还贴了李铁梅和阿庆嫂的剧照,地下也没有乱七八糟油油纸纸擦枪布之类的东西。那次我有口无心地说了一句,哟,这么一比,我们那边就成了狗窝了,啥时韩师傅发扬发扬风格,到我们那边去帮助收拾收拾吧。韩师傅脸一红,也没说什么。祝福忠却白了我一眼,闹得我好半天莫名其妙。

报靶员叫韩秉梅,也是二十几岁的年纪,脸略微有些红,黑睛白齿,人长得清秀,也显得清纯。可韩秉梅很少跟人说笑,跟女同志们也很少扎堆,见了人常是抿嘴一笑,点点头,便算打了招呼,每天上班来,便一头钻进报靶室,那份工作做得无可挑剔。以我所知,韩秉梅也不是天性孤独喜静,而是与她特殊的身份有关。她是一位年轻的寡妇,报纸和电台上在提她的名字时,便在前面注上“英雄的妻子”。两年前,我们这座城市出了一位刘英俊式的英雄,当一辆大马车疯狂地在街道上奔突,就要踏碾到惊呆的行人时,一位解放军连长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马蹄从英雄的身上踏过去,车轮从英雄的胸膛碾过去,一曲英雄的赞歌唱落了全城所有人的泪水。英雄牺牲的那一天,刚刚从家乡回来走出站口,身上还带着妻子的体香。市里和部队的领导把韩秉梅接来,安葬了英雄,然后便安排她去各处做报告,当学习英雄的热潮渐渐退落的时候,领导们便把英雄的妻子从乡下调进城市,安排进红光机械厂当了一名工人。韩秉梅原在乡供销社里当营业员,进了工厂,情况跟我刚从部队转业差不多,安排她当报靶员除了技术上的原因,领导上还有其他考虑,比如不时地还有机关或学校请她去讲英雄的事迹,至于更深层次的,则是我后来慢慢领会到的。

咚咚咚,房门轻轻敲,还没等我喊进,服务生已拉开了门,他知道屋里只坐着一位客人,当然也就无须顾忌,也无须等待。跟在服务生后面的是位小姐,高高挑挑,薄衣裹体,很年轻,也很靓丽扎眼。服务生按了墙上的一个钮,小屋里的幽暗立刻让位于一片雪亮,小姐的眉眼也立刻清晰地展示在我的面前。服务生说:

“先生如果不满意,可以再选。”

我说:“让她走吧,我只想自己坐一坐。”

服务生说:“这是你们厂长亲自给你选的,他说那边已经唱上了,就不过来打搅了。”

服务生传达的这话里,便明显有了厂长自以为美意让你却之不恭的味道。我叹了口气,说:

“那就坐吧。”

小姐蹬掉了鞋,就丢在走廊里,留给服务生去收拾,然后麻麻利利一屁股坐在我身边,一只手很随意地放在了我的腿上。我把腿往起立了立,小姐识趣地又忙着去斟茶,说:

“大哥喝了酒吧。多喝点儿茶,这茶解酒。”

服务生退出去,关门前留下话,先生需要什么,请按门边这个钮,我马上到。他的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便是你尽可放肆,客人不招呼,这里便再不会有人来打扰了。我听得懂这种话,便说:

“你把门留道缝,我嫌这屋里闷。”

小姐也自然听得懂我的话,借着起身挂包的因由,坐到对面去了。

我跟小姐无话,小姐却要无话找话,问:

“大哥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吧?”

我说:“怎么会是第一次,我来这里的时候,可能你还没出生呢。”

小姐笑起来:“大哥真会开玩笑,这个茶座刚开业两年,可我都二十岁了。”

“可你知道二十年前这里是做什么的吗?”

“做什么?”

我无意回答,说了她能明白吗?我转了话题:

“还不知该怎么称呼你?”

“我姓张,叫张梅。”

我的心不由又怦然一动:“是真名字吗?”

“啥叫真,啥叫假,大哥喊张梅,我应了,那就是真的呗。好比钞票,能花出去的就是真,花不出去的才是假,对不大哥?”

我冷冷一笑:“如果警察来抓张梅,你还会承认张梅就是你吗?”

小姐的嘴巴也不白给:“既坐在这里,我要是问大哥姓啥叫啥,大哥能把真名实姓告诉我吗?”

我说:“那你就改用一个名字,好不好?”

“改什么?”

“随你便。”

“为什么?”

我想了想:“梅,迎寒傲雪,本为高洁的象征,‘脏’(张)了它可就是罪过啦。”

“听大哥这么说,可知大哥是有学问的人,那就随大哥阿花阿草地叫,我只管应就是了。”

“但愿你没有误会我的意思。”

“还用误会吗?别说别人瞧不起,我都瞧不起自个儿。时髦话,不用水,不用电,自己设备自己干,不吃这碗青春饭我们还能干什么?”

有一天,军工车间党支部的杜书记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掩严了门,很严肃地跟我进行了一次谈话。杜书记问了校枪的进度,又问了祝福忠和韩秉梅的工作情况,我如实汇报,说两人都很努力认真自觉踏实,比如地下靶场冬天阴冷,夏天闷热,又没有取暖和防暑设施,我当过兵的都有点儿受不了了,却从来没听两人说过什么抱怨的话。杜书记却突然放低了声音,问:

“他们两人的吃苦精神我知道,我要问你的是,发没发现两人有超出平常同志关系之外的交往?”

我一怔,忙摇头:“没有啊。那间小屋子,只我和祝福忠两个人,韩秉梅上班就钻进她的报靶室,没事从不到我们这边来,怎么可能。”

杜书记又问:“就没听他们俩在对讲机里说过什么?”

我又摇头:“讲的也只是几环几环偏左偏右的话,连家常唠都很少听他们讲的。”

杜书记沉吟了一下,说:“你是党员,组织上相信你,有些情况你知道一下也好。最近有人看到祝福忠到韩秉梅家里脱过煤坯,还有人看到他们一起看过电影,祝福忠先进的电影院,开演后韩秉梅才进去,两人挨坐在了一起,可没等演完,韩秉梅又先走了。还有,韩秉梅往厂里的热饭器送饭盒时,往祝福忠的饭盒里夹过鸡蛋,还夹过炒菜,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说,这说明什么?”

我想了想说:“祝福忠还没搞对象,韩秉梅也是独身一人,我看他们俩要是处上了,倒也挺好,挺般配的嘛,年龄也早都过了晚婚。”

“你呀你呀,咋这么没脑子?”杜书记翻了我一眼,说,“小祝咱且不去说他,可韩秉梅能随随便便地就这么处理生活问题吗?她是谁?她是英雄的妻子!市里和部队的领导早跟咱们厂领导有过明确交代,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典型,千方百计,想尽办法,要不然也不会把她从乡下调到咱这里来。你想想嘛,要是韩秉梅搞了对象,再和别人结了婚,往后再安排她出去做报告,可怎么介绍她?还能说她是英雄的妻子吗?这是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题嘛。”

我仍有些不服,说:“可韩秉梅年纪轻轻的,总不能让人家就这样独身下去吧?新社会这么些年了,还能让人家守一辈子的寡呀?”

杜书记说:“起码眼下三两年还不行。英雄刚离开我们两年,我们正需要有英雄的精神鼓舞人民的斗志,至于以后怎么说,我们只好等时间说话了。再过几年,又有新的英雄模范人物涌现,人们自然对昔日英雄的印象会慢慢淡下去,那时她再考虑个人的问题,我们组织上的责任也就不很重要了,你说是不是?”

我说:“组织上的这些考虑,韩秉梅知道吗?”

“已经暗示过她,但不好像跟你说得这么透。”

“她怎么说?”

“她只晕头涨脸的,低头不说话。”

我无言了,心里揣摩着韩秉梅晕头涨脸低头不说话的意思。杜书记以为已说服了我,便继续说:

“我再强调一次,你是党员,组织上信任你,所以才把这个光荣的政治任务交给你。具体说,这个任务含了两项内容:一,要密切注意两个人的动向,如果发现他们有什么超出同志关系的迹象,要马上向我报告;二,从今天起,你不要只是擦枪打杂,找机会多练练枪,要尽快把射击水平搞上去,特别是要把调试准星的这个关键技术掌握到手,这叫有备在先,从长计议。你明白了吧?”

我说:“咋调准星我可以学,可能不能把枪打得准,我可心里没数。我在部队里待过,这个理我知道,同样用子弹堆,有人能堆成个神枪手,有人就堆不出来,这要看射手的视力,还要看心理素质。我请教过枪打得好的战友,他说打枪还得凭感觉,感觉找不到,累死也练不出来。可我到今儿个也不知感觉是个啥,只觉有些玄。”

杜书记很严肃地说:“你咋信那些胡说八道?报纸上早批过天才论先验论,世界上哪有生下来没摸过枪就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你要是没入过伍,怕是枪栓咋拉都不会呢。你就放心地练,别心疼子弹,校枪用弹指标有我呢。这是政治任务,一切要服从政治,政治是一切工作的灵魂和生命线,这一点,不光你和我,任何人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和动摇。”

那往后,我便“居心叵测”地积极练起枪来,只要一有闲暇,便操枪射上一阵。且不论共产党员要无条件执行组织任务一说,就是能当上校枪员,听起来也比擦枪的打腰提气,就好比同是泥瓦工,砌墙挂面的就永远比和泥倒灰的腰板挺得直,一个是师傅,一个是徒弟,一个是皇上,一个是太监,侍候人的与被人侍候的,咋批判也有个尊卑贵贱。当时我给我的那个女友写信,便吹自己到工厂后当校枪员,把校枪工作吹得神乎其神,女友回信时,用词便越发热烈缠绵,弄得我一捧起信就心狂跳体灼烫,读过一遍又一遍也放不下。后来那个女知青上了大学,终没能成我的妻子,个中缘由,一言难尽,不说也罢。祝福忠是个憨厚人,对我练枪也不疑心,只要我操枪,便热心地指点,讲要领,讲技巧,也讲扣动扳机时的感觉,还手把手地教我如何调试准星,全然不觉其中对他潜在的威胁。只是时间一长,他对子弹有些心疼,便有意无意地嘀咕,说怕要超标啦。我故作大大咧咧状,说没事,市人武部有我一个战友,我跟他另要,不然堆在战备库里过些年也得报废。隔了两天,我果然就扛回一箱来,祝福忠便再没话。

我对杜书记交给我的那第一项任务却存心不想完成,那不符合我的做人准则,“特务”不是个好词,打小报告更不应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初开始练枪的时候,有一次我扣上耳机操枪就打,对面环靶升上去,耳机里立刻传来韩秉梅的嗔怪声:“你个大鹅头,又瞎想啥啦,天女散花啦!”“大鹅头”是祝福忠的外号,车间里的男工友们差不多都有外号,祝福忠的眉骨长得高,大家就叫他大鹅头,玩笑里透着亲热。可从不见跟男工友开玩笑的韩秉梅怎么也这么叫他?我心一悠,忙说:“对不起韩师傅,是我打的。”那边立刻噤了声,好一阵才说:“都打散了,你重打吧。”客气里明显带了距离。那以后,我再操枪,都先报名号,以免再生尴尬。

我的确没有发现祝福忠和韩秉梅有过什么超出同志关系的交往,甚至从没见过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但因有了杜书记的私下点示,渐渐地也还是觉察出了一些“树欲静而风不止”的蛛丝马迹。比如,祝福忠爱哼歌,尤其是一边校枪一边哼,是对着话筒哼,便可猜知他是唱给韩秉梅听的,我不过是借光。再比如,我从没听他对着话筒说过什么与校枪无关的话,可我有时为什么事走出那间砖石小房,便再听不到地下传出沉闷枪响,可待我回来时房门一响,便听祝福忠说,“那我就再试几枪”,枪声也随即又响了起来,不知我不在时他们对着对讲机都说了些什么,不会就那么不校枪也不说话地干守着吧?还有一次,祝福忠兴冲冲地从外面跑回来,叭叭叭三枪响过,便急切地对着话筒喊:“我的枪法不错吧,先是两个九环,那两枪是四环和五环!”你打的枪,你自己可报的什么靶?你打出的是三枪,怎么又出了四个弹着点?这明显是黑话,里面藏着谜呢。可这个谜当天晚上就让我破解了。那天晚上我去看电影《侦察兵》,“文革”后期,国产片除了几部样板戏和《闪闪的红星》,再出的可能就是《侦察兵》了,影片刚到我们这个中等城市,人们疯了一样到处搞票。那天我托人也搞到一张,进影院时才发现祝福忠也去了,因先有杜书记告诉我说祝韩两人看电影的事,我便躲在暗处留意观察,也没上前跟大鹅头打招呼。韩秉梅果然是电影开演以后进去的,就坐在祝福忠的身边。再数一数他们的席位号,我便恍然大悟,18排4号5号,正是祝福忠白天报的那个靶数。

天地良心,这些情况当时我跟谁也没说,更没向杜书记汇报。杜书记几次问到我发现了什么,我都只是摇头,杜书记便显出老大的不满意,说别人都闻风看出了雨,你整天跟他们在一起,怎么就跟聋子瞎子似的?我说我这人心粗,有人拐着弯地骂我我都听不出来,再说,杜书记你还盼着出情况啊?杜书记被我噎得横了我一眼,再说不出什么。其实,也不是我的人格有多么高尚,除了前面我说到的我做人准则方面的原因,我对大鹅头和韩秉梅的这种地下工作般的爱恋,还暗存了几分羡慕,孩子偷嘴般扑向禁果(真的是禁果,含了另一种味道的禁果),因神秘而刺激,这是何等的幸福和甜蜜!可在此后长长的岁月里,我也不时为我没能及时“举报”后悔,如果当时我如实向杜书记汇报了,组织上早些采取措施,也许就可避免后来的那个惨烈事件的发生了。

那是个寒冷而多雪的冬天。一天早晨的车间派班会上,杜书记突然宣布,市里要扩建城北的战备工程,这是一项很光荣很艰巨的政治任务(又是政治任务),必须选派一些政治上可靠的同志参加。厂党委经过认真研究,决定派祝福忠同志去,时间为一年。小祝,我知道这批枪只剩最后十几支要校了,你今天上午抓紧校完,午后就可以回家做做准备了,明天上午直接到市人武部报到。北山里要艰苦些,今年冬天又出奇地冷,被褥一定要准备得厚一些。我注意到祝福忠和韩秉梅对了一下目光,然后说,这批枪校完,还要验收呢。杜书记说,验枪的活技术性不强,就交给小孙办,你放心就是了。祝福忠又问,是不是以后校枪的任务也都交给小孙?我好把用得着的家什都交给他。杜书记扫了我一眼,说小孙的技术暂时还不行,可这你也不用惦记,厂里已和部队联系过了,到时他们会派校枪员来。

那天上午,祝福忠一直沉闷着,校枪时也再不对着话筒哼唱。我知道厂里如此调兵的真实目的所在,也猜想得出祝福忠不愿离开厂子,不愿离开韩秉梅,却又找不出开导安慰他的话,便总是找借口离开那间清冷的小屋子,就让他在对讲机里多和韩秉梅说说告别的话吧。

谁能想得到,就在那天中午,祝福忠和韩秉梅突然双双失踪了。

我说去卫生间,离开了“腊梅厅”。我不想再在那间屋子坐,更不想再跟小姐没话找话地闲扯,太累人。我本想一走了之,可听那边歌厅里,嚎天吼地的唱兴正浓,我怎么去告辞?若就这样走开呢,又极容易引起别人的误会。这种地方,客人找小姐聊上一阵,讨价还价后便带小姐出去开房,是很寻常的事情。我若是不声不响地离去,让人家怎么想呢?

我坐在走廊东头的小厅堂里抽烟,思绪像烟雾一样腾绕虚浮。这个地方,当年就是校枪室,我坐在这里擦枪涂油,祝福忠坐在我旁边校枪,砰砰叭叭的枪声又在我的耳畔响起来。祝福忠若是活到今天,他会做什么呢?也会来这种地方怀怀旧,追忆那青春的岁月吗?他若是和韩秉梅成了一家人,孩子都该上大学了吧?那孩子会像他长了一个大鹅头还是像韩秉梅长了一张红扑扑的脸?想到这些,我的眼角不由得湿润了。

厂长可能是听了服务生的报告,叼着烟卷从歌厅里跑出来,问我说,咋跑出来了,那丫头不可心?我淡漠一笑,说没啥意思,不如自己坐坐。厂长说,那也去唱唱?我说我五音不全,别给大家扫兴了吧。厂长说,你一脸的深沉,是不是故地重游,想起了什么事?我想了想,问:

“你知不知道二十多年前,这里死过两个人?”

厂长眨眨眼,说:“我刚派来时,听人说过,是不是一男一女跑到这里来搞破鞋?”

我正色说:“胡说!一个二十大几了,还是光棍汉,一个死了丈夫独身一人,你能给他们这么定性?”

厂长笑起来:“是胡说,屁话屁话,不知不怪吧。”

我长叹了一口气,说:“过去的事啦,是非功过,一言难尽,可怎么说呢?”

厂长说:“我猜你心情可能不好,那就不说不想,干脆从脑子里忘掉。”

我说:“怎能忘得掉……”

厂长突然把嘴巴凑到我跟前来,压低声音说:“这里死过人的事,可千万不能对别人说,尤其不能跟这里的老板说。她左一趟右一趟地找我,一劲儿嚷嚷租金出高了,正找缝儿下蛆呢,这要叫她知道了,只说死过人的地方影响上座率,可让我咋答对?”

我冷笑说:“哪家医院没死过人,患者就不去看病啦?”

厂长又笑:“我不跟你抬杠。没想毛主席当年发动全国人民深挖洞,他老人家咋深谋远虑,也想不到‘洞’里眼下会干这个吧?可也好,一年二十万,起码我白得了一笔招待费。”

我无意跟他探讨这类问题,说:“我坐一会儿就回去了,你们尽情唱,我就不过去告辞了。”

厂长说:“再玩一会儿嘛。”

我说:“我心情确实不好,回去后还要赶一篇稿子,以后再聚吧。”

祝福忠和韩秉梅失踪那天,我并没有什么察觉,车间也没察觉。那天下午我验了半天枪,厂里有几个工友听说我在验枪,便跑来过枪瘾,大家嘻嘻哈哈闹闹哄哄的,下班时枪验完了,也就回了家。早晨杜书记说过祝福忠午后可以回家做去北山的准备,所以他半天没露面,我丝毫也没生疑心。他把校枪的器具都摆放在一只铁盒内,铁盒就放在我擦枪的台案上。祝福忠是个细心稳靠的人,该他做的事不会让人挑剔。

百米外对面报靶室也半天没动静,一直黑着灯。验枪没有韩秉梅的事,这我也没疑心。

所谓验枪,就是一批枪组装校试完后,市人武部来人随手在那批枪中抽出一支做破坏性试验,其中主要的验收项目是在规定的时间内,要求连续击发出若干发子弹,然后再对枪支的主要部件做物理检验,此枪合格,这一批枪都合格入库,此枪达不到质量要求,一批枪都成了废品。我们当时组装的半自动步枪要求在四个小时内要击发出九千发子弹,那便只是听枪在响,砰砰叭叭,就是捂了耳罩,也震得两耳嗡嗡响,三五天过不来那个劲儿,总觉耳畔似有蚊子在叫。不用瞄准,子弹压进膛便放,地道入口处堆了老大一堆的黄沙,就往那里打,直打得小屋子里硝烟腾绕,黄土飞扬,抠一抠那黄沙堆,那里面满是铸铅子弹头。小屋墙角又立着一只大油桶,里面装的却是水,枪管打红了,往里一插,吱啦啦响过,腾起一股白汽,抽出来压进弹夹再打。靶场里又没有排气设施,那种焦辣苦涩的味道没亲临现场的人是很难体会到的。所以武装部的人来了,抽出一支枪,预先清点一下子弹,顶多装模作样地坐上一会儿,便远远地躲到什么地方扯闲白去了,他们才不陪着震耳朵熏嗓子呢。也该着那天事情出得凑巧,正赶上市人武部来验收的人午后有点儿私事,所以抢在午饭前就赶到厂里,抽出一支枪交给我,说午后你抓紧验,下班前我再来。我当时还跟他开了一句玩笑,说首长不临场监督了?那人常跑厂里验收,早就熟头巴脑的了,便也回笑说,你是我党我军信得过的光荣战士,好好表现,日后我给你请功。

察觉两人失踪已是第二天早晨。先是每日例行的派班会上不见韩秉梅,杜书记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一遍又一遍,脸色便沉下来。韩秉梅是很自觉遵守纪律的人,上班从没迟过到,甚至连因私事或身体不舒服请假的事都很少,今儿这是怎么了?接着便是市人武部打来电话,问你们厂派去北山施工的祝福忠怎么到这时候还不来报到,别人都上了汽车等着出发呢。杜书记的脸色阴得更难看了,对我使了个眼色,说你跟我走一趟。我们蹬上自行车便出了厂大门,我问去哪里,杜书记说去小韩家里看看。闷头蹬了一阵车子,他又叮嘱我,说要是祝福忠真在小韩家,你嘴巴可得严实点儿,这事传出去影响可就大了。我忙点头,连说我懂我懂。韩秉梅住的是一处干打垒的平房,离厂子不远,门前还有一处小院。可到了韩家,院门却挂着锁,隔着木板院门缝往里看,见房门也挂着锁。杜书记又冲里喊了几声小韩,也没人应答,他仍不甘心,又对我说,你年轻,跳墙进去,再扒窗看看。我有些犹豫,说这好吗?那一刻杜书记的脸已冷得像铁板,说什么好不好,这都什么时候了,叫你跳你就跳。我攀墙进了院子,扒窗往里看,屋子里整洁安静,又哪里有一点儿有人的迹象。

杜书记转身带我又奔了祝福忠的家。杜书记平时是个很尽职尽责的人,对车间里的职工都进行过家访。可一进了祝家门,见到的却是祝福忠老父老母的一脸惊慌色,说福忠咋一宿不回家,也不跟家里打声招呼,是不是他在厂里出了啥事?杜书记你可别瞒着,我们吓得一宿没合眼,你不来我们也要去厂里问问啦。杜书记只好实话实说,说我们也正在找他,又问祝福忠除了家里,附近是不是还有什么亲友家常来常往。祝福忠老爹说,亲友是有,可这孩子就是在外留宿,也会告诉家里一声啊,又到了上班的时候,他哪能连班都不去上啊!

杜书记安慰了老人们几句,带我又往厂里奔,嘴里自言自语地说:“丢不了,早晚会回来,只是回来时可能会给领导们带来一些不大不小的尴尬和麻烦。”真正发慌的只是厂和车间的领导,这事闹大了,公开了,明朗化了,政治影响不好,市里和部队的领导会责怪。

厂里急又派了别人替补祝福忠去了北山。车间也开了紧急大会,严令韩秉梅和祝福忠失踪的事不许胡乱猜疑,不许向外扩散。又派出人去四处查找。可过了两天,一切仍是杳无音信。厂领导终于耐不住,也绷不住,只好向公安局报了案。那天,我正在校枪室里给枪涂油,便见两位公安同志带了一条黑黑亮亮的警犬进了我的屋子。那警犬东闻闻西嗅嗅,突然撞开通向地道深处的小门,箭一般直向地道里射去。很快,汪汪的叫声传来,公安同志说了声“找到了”,便也急急跟进去了。

谁会想到韩秉梅和祝福忠会在地道里。那里阴冷黑暗,那里只是子弹呼啸而过的通道。虽然地道与东西两侧的校枪室和报靶室都有小门相通,可那小门平时总是关闭着,只有我这边验枪或那边靶架出了什么毛病时,才会把门打开进人。我来地下靶场半年多,还从没到地道深处去过呢。

正是眼下腊梅厅所在的位置。几束手电光束的照射下,祝福忠和韩秉梅至死还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惨啊,实在太惨了!子弹是从祝福忠背后穿过去的,再穿透韩秉梅的胸膛。两个人的鲜血凝固在一起,已变成了青紫色。两个人惨白的脸庞上还都带着微笑,那笑里含着凄惨,含着绝望,也含着满足。两个人的心至死都是贴在一起的!

杜书记愤怒的目光锥子一样刺向我,厉声问:“怎么回事?”

我早惊呆了,吓傻了,浑身筛子样抖起来,慌慌地说:“不,我不、不知道……”

“靶场里就你们三个人,到这种时候你还说不知道?”

“我真……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你是不知道你打枪时他们在这里,还是不知道他们早已死在了这里?”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公安同志要冷静些,拍拍我的肩,说:“你不要慌,也不要怕,好好想一想,除了你,还有谁来靶场打过枪?哦,当然,主要是指他们两人失踪前后的一段时间。”

我再也站不住,颓然地蹲下身子,心里空白得就像北方风雪中的原野,一片空旷白茫茫,刺骨冰寒,时而还有一股强劲的旋风裹起漫天的雪,呼啸着从心头掠过,好一阵,我才想起那天午间的事情。

那天午间,我扔下饭盒就去了篮球场。有两个我在部队时的战友听说我午后要验枪,便缠着我带他们去过枪瘾。在部队里,他们和我差不多,都没有多少真枪实弹的机会,再说午前人武部的人已把要验的枪抽拣了出来,子弹也放在了靶场,有他们打一阵,倒正减轻了我午后独自一人枪震烟熏外加寂寞的折磨,这份人情不做白不做。我带了两位战友扔下篮球便回到了靶场。校枪室上面小房的门是锁了的,我不由得心里一喜,小房的钥匙只有我和祝福忠各揣一把,车间里又早有严格纪律,除了靶场工作人员,外人进靶场则必须有车间领导的批准。如此说,祝福忠不在这里,起码我可以猴子称王于一时。午休前我离开这里时,还见祝福忠正在清点准备移交给我的物品,我催他去吃饭,他说我一会儿就完,你先走吧。我猜他午后要回家准备明天去北山的事,便也没想太多。这么说,他已经回家了。我打开了门锁。那两位战友猴急地抢先冲了进去,待我闩好门下到校枪室里,一个叫张二宝的战友已操枪在手,麻麻利利地将子弹压进了枪膛。我推开那扇通向靶道深处的门,指指门口的那堆沙子,说,就冲这里打吧。张二宝却嚷吵吵地说,操,那还过个屁的枪瘾,放炮仗似的!说着,便平端了枪,叭叭叭,扣紧扳机,直向靶道深处射去。另一位战友还不无惋惜地说,这要能练练准儿多好。张二宝说,拉倒吧,没肉啃啃骨头,咱就偷着乐去吧,你没见那边黑着灯,那边没人看靶,你练个屁准儿。那个战友问我,那边的小韩呢?张二宝一边打枪一边抢着说,这大晌午的,谁愿在这里猫着呀,又阴又潮的,小韩她是耗子啊!

也许是张二宝的第一枪,就洞穿了正热烈拥抱在一起的祝福忠和韩秉梅的胸膛,不然,听到枪响,他们总会采取就地卧倒的防范措施,他们本不乏这方面的常识。即使他们不想让外人知道这靶道深处的秘密,也断没有紧紧拥在一起等着死亡之神降临的道理。他们还那么年轻,他们那么热爱生活,尽管这种地下的爱情太过压抑,但他们也绝不会选择死亡。

厂里只按一般的伤亡处理,不声不响地将祝福忠和韩秉梅的尸体送到火葬场就算完事了,连追悼会都没开。车间的女工在给韩秉梅擦洗遗体更换衣服时,哭得死去活来,有人还哭晕了过去。在此后的几天,女工们的眼睛都是红红的,她们不住地念叨着小韩的善良、温顺和勤快,念叨着小韩的命不好。那个年月,宿命论早被批得体无完肤,可没人反驳,男工友们的心也酸疼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为小韩,也为大鹅头祝福忠。

军工车间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上级责令停产整顿。过了一段时间,全民备战的提法也渐渐淡了下去,军工车间便名存实亡,彻底转了产。不过几天时间,精明强干精力旺盛的杜书记突然衰老了许多,神情总是怔怔的,鬓角出现了浓重的白丝。很快,他被调到了市里的另一家企业,听说是他自己向市机械局打的请调报告,他还请求组织上给他处分。

前年,我听说杜书记患了癌症,已是晚期,便到医院去看望。正巧我女儿皮肤有点儿小毛病要去看医生,我便把她也带了去。瘦骨嶙峋的杜书记拉住我女儿的手,眼圈竟红了起来,好一阵才喃喃地说,要是小祝和小韩结了婚,孩子也该这么大了吧?我知道他又想起了过去的事情,却又一时不知该怎样安慰他,只好把脸扭向了窗外。正是春光明媚的时节,窗外的桃花正闹得繁盛,有嗡嗡的蜂儿在采蜜。远处隐隐传来歌声,是《迟来的爱》。眼下,连本不该有的婚外恋情都在明目张胆赤裸裸地表白张扬,而祝福忠和韩秉梅的爱情本应该是光明正大无所顾忌的,可他们却把那份深爱连同年轻的生命一起埋葬在了那阴冷黑暗的地下靶道里……

我没有向陈厂长他们告别,独自一人走出地下爱情茶座,漫步而去。可我走出很远很远,仍觉得那幽幽紫紫的霓虹灯光像鬼火一样在眼前迷离闪烁。有辆出租车在我身边停下来,我怕鬼似的忙坐进去。司机问去哪里,我的思绪竟还沉在往事的哀痛中,便怔怔地说,往远处,随便去哪里,只是不再是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司机笑起来,踩动油门,随手按下录音机的键子,里面唱的是:天不下雨天不刮风天上有太阳……